第四百七十章 受墨不洇,双面可书,折叠不裂
最后一页纸。

    他的手很稳,四十年校准机括的手,当然是稳如磐石。

    纸离了竹帘。

    米白色,微黄如新麦,柔韧如素帛,边缘整齐,触手光滑。

    章平将纸叠放案上,动作轻得像在安放初生的婴孩。

    他退后一步,然后抬头。

    “先生。”

    太渊走到案前,拈起一张纸,对着晨光,看了片刻,然后放下。

    “笔墨。”

    弄玉捧砚上前。

    墨锭在砚中缓缓研磨,乌黑的墨汁渐渐浓稠如漆。

    太渊提起笔,蘸墨,悬腕。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三寸停住。

    堂中很静,静得似乎能听见每个人胸膛里那面鼓。

    太渊落笔。

    笔锋触纸的那一瞬,章平的眼皮跳了一下。

    “太好了,没有洇。”

    落笔,一划,二划,再划。

    然后——

    “诚”。

    一字落成。

    笔锋清晰,墨色乌亮,纸面平整如初。

    堂中寂静。

    三息,五息。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吸气声。

    章平低头,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个“诚”字。

    他制连弩,制云梯,制秦剑,制一切可以杀敌、守城、强国之物,却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站在这里,为一页薄纸,眼眶发酸。

    “先生。”

    他的声音沙哑。

    “诚字,何意?”

    太渊搁下笔。

    “全真之道,”他淡然道,“入门第一义。”

    “修行研学,证真悟道,必先诚于己心。”

    章平久久无言,然后他退后一步,长揖及地。

    身后,三十二名老匠,三十八名助手工徒,齐齐长揖,如古林俯首。

    太渊离去时,天色近午。

    章平立于少府门外,目送其消失在长街尽头。

    然后章平转身,踏入正堂,那张写着“诚”字的纸,还静静铺在案上。

    章平看着它。

    他的神色收起了方才的激动,取而代之的,是执掌秦墨中枢的清醒。

    “少府诸匠听令。”

    堂中气氛,陡然一肃。

    “方今之时,所有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千钧重锤,“待在原地,不得擅离。”

    没有人问为什么。

    秦墨弟子,深知规矩。

    章平目光扫过众人,他察觉几个年轻工匠脸上闪过的一丝异色。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我去面见王上。”他背对着众人,“归来之前——”

    他没有回头。

    “擅离者,死!”

    从少府至章台殿,平常需要步行一刻钟。

    今日,章平却用了不到二十息。

    宫门守卫只见一道玄青身影如惊鸿掠过,待要喝问,那人已至殿门之外。

    “臣章平,求见王上!”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急促的喘息。

    殿内传来嬴政的声音。

    “进。”

    章平踏入殿中。

    王座之上,嬴政正批阅奏简,赵高侍立一侧,盖聂按剑如常,还有其他侍从。

    章平行至殿心。

    “王上,臣请摒退左右。”

    嬴政看着他,抬手。

    “退下。”

    所有侍从离开。

    殿中只剩嬴政、赵高、盖聂、章平四人。

    章平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叠纸,米白色,边缘齐整,约莫二十余页。

    他双手呈过。

    “王上,”他的声音沙哑,“太渊先生之法——”

    “成了。”

    嬴政看着那叠纸,示意赵高拿过来。

    片刻后。

    他的手指触上纸面的那一刻,微微顿了一下。

    不是麻,也不是缯,不是任何他熟悉的、可以用言语指称的材质。

    柔韧,光滑,温润如新研之玉。

    提笔,蘸墨,悬腕,落笔。

    笔锋过处,墨迹如行云流水,安稳如砥。

    一横。

    一竖。

    一折。

    然后——

    “秦”。

    他看着那个字。

    墨色乌亮,笔锋清晰,纸面平整如初。

    三息,五息,。

    嬴政忽然笑了。

    不是方才那种浅笑,而是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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