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平立于众人之前,见太渊师徒踏入堂中,伸手牵引。
“先生,少府诸匠,已经齐聚听命。”
中央那张宽大的木案上,铺着几片麻纸。
灰褐,粗涩,边缘毛刺刺的,指尖一碰就窸窣作响。
“这种纸为什么不堪书写?”
太渊的声音不高,像寻常问话。
匠人们面面相觑。
片刻后,一名中年匠人试探着开口。
“回先生是麻料不纯?”
“麻渣多是制衣工场剩下的乱麻,长短不一,杂质也多。浇浆的时候,纤维聚不到一处,晒干了表面都是坑眼。墨一沾上去,就跟水倒在沙地里似的,眨眼就洇没了。”
太渊看着他,笑问。
“你叫什么?”
匠人一怔。
“回先生,小人姓徐,少府三等工,入署十九年了。”
太渊颔首。
“徐工,你方才说的,都对。”
徐匠抬起头。
太渊将那片麻纸重新拈起。
“麻料不纯,纤维杂散,入水则溃,然而不是麻料之罪,而是在用之不当。”
“麻有长短。长纤维柔韧,可成纸骨,短纤维松散,只堪填充。”
他看向章平。
“少府制衣工坊,废麻积如山。明日开始,将长麻与短麻分级浸沤,分池而贮。”
章平看向其他人:“听先生的。”
他话音方落,太渊又道:“草木灰,少府可有?”
章平一怔。
“有。”
“也取来,与麻料同釜蒸煮,可大幅脱胶,纸色由灰黄转浅白。”
堂中响起极轻的骚动,几名老匠人交换眼色。
“还有”
太渊抬手,向身侧的弄玉示意。
弄玉会意,从身后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案上。
是一席竹帘。
细竹丝编成,经纬分明,边缘以麻绳收口。
很寻常,任何一个秦人村落的农妇,都能编出这样一席帘子。
太渊讲了竹帘的作用,是用来捞纸,还详细说了原理,引得少府众人惊叹。
“先生,”章平的声音有些沙哑,“此法何名?”
太渊看了看他,淡淡道:“抄纸。”
接着,太渊说到了淀粉糊。
秦国早有此物,织室浆纱用的,一斗粟米换三升糊,便宜得很。
太渊命人取来一钵,倾入纸浆槽中。
众人屏息。
那原本沉底凝块的麻料,缓缓浮起,均匀散布在水中。
“纤维悬浮。”太渊说,“不沉底,抄出的纸才厚薄如一。”
章平俯身看着那槽浆水。
纸药,是太渊亲自采的。
少府北墙外是一片野林子,杂生着构树、艾蒿、野葛,太渊在灌木丛边扯出一段根茎。
黄褐色,拇指粗,须根密布。
他洗净泥,用石块捣烂,滤出黏稠的清汁,点入浆槽。
那一刻,所有匠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着那原本会在水中溃散、凝结成坨的麻料,变得滑润、柔顺、驯服。
“这是”章平声音发紧。
“黄蜀葵根。”太渊放下石杵,“秦地山野,随处可见。”
第九日。
少府后院的晒纸场上,三十七张新抄的纸静静晾着。
章平立在檐下,看着那些纸,西风拂过,纸角轻轻翘起。
这一夜,章平没有回府。
他就坐在晒纸场门口,守着那些纸。
夜风渐凉,月色如水。
他忽然想起四十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是个学徒,跟着师父校准第一批秦弩的机括,三天三夜没合眼,困极了就往脸上泼冷水。
师父问他手酸不酸?
他说酸。
师父说酸就对了,酸,说明你在做。
后来师父没了,他接掌秦墨,入少府,从工曹小吏做到少府令。
三朝君王,四十年。
他的手酸了四十年,指骨弯了四十年,他不知道自己做成了什么。
秦弩、云梯、漕船、攻城车都成了,又好像都没成。
现在,他看着那些在月色下微微泛白的纸,忽然觉得——这四十年,好像就是为了等这十天。
第十日。
少府正堂,所有的窗都撑开了。
三十二名老工匠,三十八名助手工徒,没人说话。
章平站在案前,亲手揭下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