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然如神灵,俯瞰众生。以霸道平天下,以王道御苍生。”
他顿了顿,声音轻淡。
“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
殿中一寂。
嬴政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咀嚼、品味这几句话的气魄。
“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
嬴政轻声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战栗。
不是恐惧,是共鸣。
“先生之言,”嬴政缓缓道,“令寡人如闻钟磬。”
“寡人闻道家之学,有天人二宗。天宗重天地大道,悟虚合道,人宗重人世兴衰,顺时应命。”
“不知先生创立的全真一脉,与二者相较,有何分别?”
“天宗见天,不见人。”太渊淡然道,“人宗见人,不见天。”
他抬起眼帘,与嬴政的目光平静相对。
“全真之道,性命双修,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
“先见己,而后见天,既见天,也见人。”
“天与人,本非二分。道在红尘,不假外求。”
嬴政沉默良久。
殿中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性命双修”
他缓缓咀嚼这几个字。
“请先生细说。”
太渊道:“寻常武人,锤炼筋骨,运转内气,此乃炼形。形有尽时,百年终朽。”
“全真之命,修的是此身根基,神与气合,气与形合,形与神俱”
“修性者,明心见性,悟道知真。”
“知何为‘我’,知何为我‘所欲’,知何为我‘所当为’。”
“见自己,则知来处;见天地,则知敬畏;见众生,则知慈悲。”
“三见既全,方是真人”
嬴政沉吟思索,突然话题一变,不再问道。
“取士不问门第,唯才是举。”嬴政的目光落在太渊面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先生此言一出,七国哗然,士族侧目,公卿拊掌而笑。”
他顿了顿,那目光更深了。
“寡人想知道,所谓科举,究竟如何行之?”
太渊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看着嬴政。
良久。
太渊开口。
“秦君。”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你不怕死吗?”
殿中气氛,如弓弦骤紧。
盖聂按剑的手,青筋隐现。赵高的脚步,极轻地向王座方向移了一步,挡在秦王之前。
弄玉的呼吸,凝在了喉间。
“退下。”
嬴政淡淡道。
望着太渊,那目光里没有恼怒。
“先生此言,”他的声音平稳如常,“是以为寡人会因畏惧世卿权贵之反,而不敢行科举?”
太渊没有否认。
“如果将来秦君一统华夏,郡县与分封,秦君会如何选?”
“寡人少时在赵国。”
嬴政没有回答,而是开口说起了其他。
“邯郸的冬天,很冷。”
“寡人是质子,秦国的质子,赵国的仇雠之嗣。宫人可轻之,宦者可辱之,街巷小儿拾起石子投来,也无人问罪。”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平铺直叙。
“寡人曾经以为,归国为王,便不必再受此冷眼。”
“然而,归国之后,方知王座之下,亦是冰渊。”
“寡人的母亲,与假宦者私通,诞二子,欲以伪嗣夺寡人之位。事败,寡人囚母于萯阳宫,杀其二子,诛嫪毐,夷其三族。”
嬴政顿了顿。
“寡人的兄弟,长安君成蟜,率军降赵,叛国投敌。寡人遣王翦平叛,成蟜死于乱军之中。”
他望着太渊。
那目光里没有炫耀,没有自怜,没有祈求理解,只是在陈述。
“寡人这一生,从邯郸至咸阳,从质子至秦王,所行之路,步步是血。”
“生母弃寡人,宗弟叛寡人,所谓骨肉至亲,不过如此。”
“区区生死,如何能让寡人胆怯?”
嬴政的声音平静如水。
殿中寂静,落针可闻。
太渊看着他。
良久。
太渊忽然笑了。
不是方才那种淡淡的、礼节性的笑,而是一种更深的、从眼底漾开的笑。
自己此刻的心情,太渊很难形容。
他见过史书上的秦始皇。
那个“履至尊而制六合”的千古一帝,那个“焚书坑儒”的暴君,那个求仙问药、渴望长生的独夫
各种符号、影子,后人涂抹了千年的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