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渊开口。
“秦君。”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你不怕死吗?”
殿中气氛,如弓弦骤紧。
盖聂按剑的手,青筋隐现。赵高的脚步,极轻地向王座方向移了一步,挡在秦王之前。
弄玉的呼吸,凝在了喉间。
“退下。”
嬴政淡淡道。
望着太渊,那目光里没有恼怒。
“先生此言,”他的声音平稳如常,“是以为寡人会因畏惧世卿权贵之反,而不敢行科举?”
太渊没有否认。
“如果将来秦君一统华夏,郡县与分封,秦君会如何选?”
“寡人少时在赵国。”
嬴政没有回答,而是开口说起了其他。
“邯郸的冬天,很冷。”
“寡人是质子,秦国的质子,赵国的仇雠之嗣。宫人可轻之,宦者可辱之,街巷小儿拾起石子投来,也无人问罪。”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平铺直叙。
“寡人曾经以为,归国为王,便不必再受此冷眼。”
“然而,归国之后,方知王座之下,亦是冰渊。”
“寡人的母亲,与假宦者私通,诞二子,欲以伪嗣夺寡人之位。事败,寡人囚母于萯阳宫,杀其二子,诛嫪毐,夷其三族。”
嬴政顿了顿。
“寡人的兄弟,长安君成蟜,率军降赵,叛国投敌。寡人遣王翦平叛,成蟜死于乱军之中。”
他望着太渊。
那目光里没有炫耀,没有自怜,没有祈求理解,只是在陈述。
“寡人这一生,从邯郸至咸阳,从质子至秦王,所行之路,步步是血。”
“生母弃寡人,宗弟叛寡人,所谓骨肉至亲,不过如此。”
“区区生死,如何能让寡人胆怯?”
嬴政的声音平静如水。
殿中寂静,落针可闻。
太渊看着他。
良久。
太渊忽然笑了。
不是方才那种淡淡的、礼节性的笑,而是一种更深的、从眼底漾开的笑。
自己此刻的心情,太渊很难形容。
他见过史书上的秦始皇。
那个“履至尊而制六合”的千古一帝,那个“焚书坑儒”的暴君,那个求仙问药、渴望长生的独夫
各种符号、影子,后人涂抹了千年的画像。
但他此刻见到的——是嬴政。
一个被母亲舍弃、被兄弟背叛、被群臣算计、被天下敌视,却依然敢说“区区生死,如何能让寡人胆怯”的人。
太渊的笑意淡去。
他认真地看着那个青年,感到有点意外。
阳神道行,境界通玄,所以,太渊能够感觉到,此刻的嬴政,竟然真的能够将生死置之度外。
“秦君。”
嬴政微微颔首,等待下文。
太渊没有继续说科举,也没有继续说郡县,他问了一个全然不同的问题。
“秦君现在每日批阅奏简,大约多少斤?”
嬴政微微侧首,看向赵高。
赵高敛眸,声音平稳阴柔:“回王上,每日约为六十斤。”
六十斤。
弄玉暗暗咋舌,在心中默默换算。
秦制的六十斤,大概就是三千至四千片竹简,五万至十万字。
每日,六十斤?!
这不是“勤奋”二字可以概括,这是一种近乎严苛的、对自我的规训。
太渊也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
“既然如此,我便先送秦君一件礼物吧。”
嬴政的眉峰,极轻地扬了一下。
“礼物?”
殿中诸人,俱是一怔。
“秦君每日批阅六十斤竹简,”太渊淡然道,“取、展、阅、刻、晾、卷、存,工序繁冗,耗时费力。纵秦君天资英纵,也难免为此所困。”
“我有一法,可使书写之便,百倍于竹简。”
“可使典籍流转,速于当今十倍。”
“可使天下文教,不再为世卿世禄所壅,寒门亦得藏书,庶人亦可习文,就看秦君你敢不敢推行了?”
太渊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滚过大殿。
“敢问先生,是何妙法?”
太渊望着他。
“秦君。”
“你可曾听闻——”
“纸?”
就像是平等者之间的对谈。
盖聂按剑的手指,无声地紧了一分,赵高垂着的眼帘下,一丝幽光倏忽掠过。
“哦?”嬴政好奇问道,“不知先生想象中的寡人,该是何等模样?”
太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