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此刻见到的——是嬴政。
一个被母亲舍弃、被兄弟背叛、被群臣算计、被天下敌视,却依然敢说“区区生死,如何能让寡人胆怯”的人。
太渊的笑意淡去。
他认真地看着那个青年,感到有点意外。
阳神道行,境界通玄,所以,太渊能够感觉到,此刻的嬴政,竟然真的能够将生死置之度外。
“秦君。”
嬴政微微颔首,等待下文。
太渊没有继续说科举,也没有继续说郡县,他问了一个全然不同的问题。
“秦君现在每日批阅奏简,大约多少斤?”
嬴政微微侧首,看向赵高。
赵高敛眸,声音平稳阴柔:“回王上,每日约为六十斤。”
六十斤。
弄玉暗暗咋舌,在心中默默换算。
秦制的六十斤,大概就是三千至四千片竹简,五万至十万字。
每日,六十斤?!
这不是“勤奋”二字可以概括,这是一种近乎严苛的、对自我的规训。
太渊也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
“既然如此,我便先送秦君一件礼物吧。”
嬴政的眉峰,极轻地扬了一下。
“礼物?”
殿中诸人,俱是一怔。
“秦君每日批阅六十斤竹简,”太渊淡然道,“取、展、阅、刻、晾、卷、存,工序繁冗,耗时费力。纵秦君天资英纵,也难免为此所困。”
“我有一法,可使书写之便,百倍于竹简。”
“可使典籍流转,速于当今十倍。”
“可使天下文教,不再为世卿世禄所壅,寒门亦得藏书,庶人亦可习文,就看秦君你敢不敢推行了?”
太渊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滚过大殿。
“敢问先生,是何妙法?”
太渊望着他。
“秦君。”
“你可曾听闻——”
“纸?”
就像是平等者之间的对谈。
盖聂按剑的手指,无声地紧了一分,赵高垂着的眼帘下,一丝幽光倏忽掠过。
“哦?”嬴政好奇问道,“不知先生想象中的寡人,该是何等模样?”
太渊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巍然如神灵,俯瞰众生。以霸道平天下,以王道御苍生。”
他顿了顿,声音轻淡。
“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
殿中一寂。
嬴政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咀嚼、品味这几句话的气魄。
“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
嬴政轻声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战栗。
不是恐惧,是共鸣。
“先生之言,”嬴政缓缓道,“令寡人如闻钟磬。”
“寡人闻道家之学,有天人二宗。天宗重天地大道,悟虚合道,人宗重人世兴衰,顺时应命。”
“不知先生创立的全真一脉,与二者相较,有何分别?”
“天宗见天,不见人。”太渊淡然道,“人宗见人,不见天。”
他抬起眼帘,与嬴政的目光平静相对。
“全真之道,性命双修,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
“先见己,而后见天,既见天,也见人。”
“天与人,本非二分。道在红尘,不假外求。”
嬴政沉默良久。
殿中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性命双修”
他缓缓咀嚼这几个字。
“请先生细说。”
太渊道:“寻常武人,锤炼筋骨,运转内气,此乃炼形。形有尽时,百年终朽。”
“全真之命,修的是此身根基,神与气合,气与形合,形与神俱”
“修性者,明心见性,悟道知真。”
“知何为‘我’,知何为我‘所欲’,知何为我‘所当为’。”
“见自己,则知来处;见天地,则知敬畏;见众生,则知慈悲。”
“三见既全,方是真人”
嬴政沉吟思索,突然话题一变,不再问道。
“取士不问门第,唯才是举。”嬴政的目光落在太渊面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先生此言一出,七国哗然,士族侧目,公卿拊掌而笑。”
他顿了顿,那目光更深了。
“寡人想知道,所谓科举,究竟如何行之?”
太渊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看着嬴政。
良久。
太渊开口。
“秦君。”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你不怕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