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九章 秦君,你不怕死吗?


    但他此刻见到的——是嬴政。

    一个被母亲舍弃、被兄弟背叛、被群臣算计、被天下敌视,却依然敢说“区区生死,如何能让寡人胆怯”的人。

    太渊的笑意淡去。

    他认真地看着那个青年,感到有点意外。

    阳神道行,境界通玄,所以,太渊能够感觉到,此刻的嬴政,竟然真的能够将生死置之度外。

    “秦君。”

    嬴政微微颔首,等待下文。

    太渊没有继续说科举,也没有继续说郡县,他问了一个全然不同的问题。

    “秦君现在每日批阅奏简,大约多少斤?”

    嬴政微微侧首,看向赵高。

    赵高敛眸,声音平稳阴柔:“回王上,每日约为六十斤。”

    六十斤。

    弄玉暗暗咋舌,在心中默默换算。

    秦制的六十斤,大概就是三千至四千片竹简,五万至十万字。

    每日,六十斤?!

    这不是“勤奋”二字可以概括,这是一种近乎严苛的、对自我的规训。

    太渊也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

    “既然如此,我便先送秦君一件礼物吧。”

    嬴政的眉峰,极轻地扬了一下。

    “礼物?”

    殿中诸人,俱是一怔。

    “秦君每日批阅六十斤竹简,”太渊淡然道,“取、展、阅、刻、晾、卷、存,工序繁冗,耗时费力。纵秦君天资英纵,也难免为此所困。”

    “我有一法,可使书写之便,百倍于竹简。”

    “可使典籍流转,速于当今十倍。”

    “可使天下文教,不再为世卿世禄所壅,寒门亦得藏书,庶人亦可习文,就看秦君你敢不敢推行了?”

    太渊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滚过大殿。

    “敢问先生,是何妙法?”

    太渊望着他。

    “秦君。”

    “你可曾听闻——”

    “纸?”

    就像是平等者之间的对谈。

    盖聂按剑的手指,无声地紧了一分,赵高垂着的眼帘下,一丝幽光倏忽掠过。

    “哦?”嬴政好奇问道,“不知先生想象中的寡人,该是何等模样?”

    太渊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巍然如神灵,俯瞰众生。以霸道平天下,以王道御苍生。”

    他顿了顿,声音轻淡。

    “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

    殿中一寂。

    嬴政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咀嚼、品味这几句话的气魄。

    “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

    嬴政轻声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战栗。

    不是恐惧,是共鸣。

    “先生之言,”嬴政缓缓道,“令寡人如闻钟磬。”

    “寡人闻道家之学,有天人二宗。天宗重天地大道,悟虚合道,人宗重人世兴衰,顺时应命。”

    “不知先生创立的全真一脉,与二者相较,有何分别?”

    “天宗见天,不见人。”太渊淡然道,“人宗见人,不见天。”

    他抬起眼帘,与嬴政的目光平静相对。

    “全真之道,性命双修,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

    “先见己,而后见天,既见天,也见人。”

    “天与人,本非二分。道在红尘,不假外求。”

    嬴政沉默良久。

    殿中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性命双修”

    他缓缓咀嚼这几个字。

    “请先生细说。”

    太渊道:“寻常武人,锤炼筋骨,运转内气,此乃炼形。形有尽时,百年终朽。”

    “全真之命,修的是此身根基,神与气合,气与形合,形与神俱”

    “修性者,明心见性,悟道知真。”

    “知何为‘我’,知何为我‘所欲’,知何为我‘所当为’。”

    “见自己,则知来处;见天地,则知敬畏;见众生,则知慈悲。”

    “三见既全,方是真人”

    嬴政沉吟思索,突然话题一变,不再问道。

    “取士不问门第,唯才是举。”嬴政的目光落在太渊面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先生此言一出,七国哗然,士族侧目,公卿拊掌而笑。”

    他顿了顿,那目光更深了。

    “寡人想知道,所谓科举,究竟如何行之?”

    太渊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看着嬴政。

    良久。

    太渊开口。

    “秦君。”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你不怕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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