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门口那个沉默的黑色剪影。这一切构成了一幅静止的、充满巨大压抑感的画面。
然后,那个剪影,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仅仅是一小步,从门框的阴影里,稍微踏入了一点病房内昏暗的光线中。
我看清了他的脸。
依旧是左边眉梢淡淡的疤痕。右脸颊颧骨附近的小痣。疲惫的眼角,细密的纹路。
但眼神,完全不同。
不再是墓园里那种茫然的、空洞的抽离。此刻,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里,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深切的、几乎凝为痛苦的悲哀,有沉重的、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疲惫,但在这悲哀和疲惫的最深处,却燃烧着两簇幽暗的、冰冷的火焰。那火焰是决绝,是某种不容置疑的确认,是一种……了悟,甚至是,一丝极其隐蔽的、令人骨髓发寒的……期待?
他就用那样的眼神,隔着病房污浊的空气,隔着死亡临近的腐朽气息,静静地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我”。
他嘴唇似乎极其轻微地嚅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但我仿佛“听”到了,或者说,从记忆所有者那被痛苦和药物麻痹的意识深处,残留的听觉碎片里,捕捉到了几个气若游丝、却清晰得如同冰锥凿击的字:
“……时间……到了。”
现实世界中,我猛地弹坐起来,像是被无形的力量从床上狠狠掼到地板上。手机脱手飞出去,撞在墙角,屏幕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尖锐地炸开。我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控制不住地干呕,喉咙里只有灼烧般的痛苦,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冷汗瞬间湿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
那个眼神。那句无声的“时间到了”。
不是幻觉。不是巧合。
那个“我”,在不同的记忆碎片里,出现在“我”的葬礼上,出现在“我”的病榻前。他像一个幽灵,一个观察者,一个……见证者?还是别的什么?
而“记忆回收员”……第99位……回收……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能将一切碎片勉强拼合起来的可怕猜想,像黑暗中骤然亮起的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脑海。
如果……“回收”的,从来就不是普通的记忆呢?
如果……那是“删除”?
是“清档”?
是某个存在,在某个“我”的生命终结,或者达到某个“节点”时,前来执行“回收”任务?而“回收员”,就是负责“处理”这些终结记忆的“清道夫”?
那我是谁?第99号清道夫?那前面98个呢?后面还有没有?
我看到的,难道是……上一个“我”,或者下一个“我”,在执行“回收”任务时的“工作记录”?因为某些未知的错误,这些本应被“回收”(删除)的记忆碎片,泄露到了我这个现任“回收员”的接收通道里?
所以警告“当你在他人记忆中看见自己,通道永久关闭”,意思是,当我触及到“系统”关于“回收员”自身循环的真相时,我这个“漏洞”就会被发现,然后被“关闭”?
“关闭”……是像那个病床上的“我”一样,被“时间到了”?
彻骨的寒意,从脊椎一路爬升到头顶,冻结了所有的血液和思维。我瘫在地板上,动弹不得,只能瞪着墙角那部屏幕碎裂、却依然固执地亮着幽幽微光的手机。那点光,此刻看起来像坟墓里飘出的磷火。
全球第99位记忆回收员。
或许,我只是第99个,被困在这个夜晚循环里的,孤独的幽灵。而那些窃窃私语的记忆,是被我这样的“幽灵”,在不同夜晚、不同“人生”里,亲手“回收”又意外泄露的,关于我们自己终结的、无尽的回声。
夜晚不再只是适合幻想。它成了我唯一的,充满窃窃私语和冰冷注视的,永恒的实相。而黎明,或许永远不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