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觉得黄昏是偷来的时间。白日的喧嚣像退潮般撤去,夜晚的密网还未完全张开,就在那缝隙里,金红色的光漏下来,不偏不倚,正好装满一个人空荡荡的心口。我收集黄昏,就从那个毫不起眼的、本该匆匆掠过的傍晚开始。那天我并非去追寻什么诗意,只是加班后拖着灌了铅的腿,在熟悉的回家路上拐错了一个弯。就这一个弯,世界仿佛被轻轻拧了一下,露出了背面。我走进一条从未留意过的窄巷,巷子尽头没有路,只有一堵爬满枯藤的老墙,墙是黯淡的灰,可那天,西边天空泼洒下来的光,正正地浇在墙上,那灰就活了,成了熔化的、流动的暗金。光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跳舞,静默无声,却比任何交响都更让人怔忡。我就那么站着,看着那片光从灿烂的金,慢慢兑入橙红,又像兑了水似的,一点点淡下去,淡成一种无法言说的、近乎忧伤的玫瑰灰。最后一丝光从墙头滑走时,四周骤然冷了下来,不是温度的冷,是某种饱满的东西被突然抽空的冷。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在空气里抓住点什么,掌心只有傍晚微凉的空气。可我心里有个地方,却莫名地、实实在在地满了一瞬。就在那一刻,我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落叶擦过耳廓:“喏,给你了。”我四周并无人。低头,却看见脚边不知何时躺着一只玻璃罐子,巴掌大小,瓶塞是软木的,旧旧的。我鬼使神差地捡起来,对着尚未完全黑透的天光一看——罐子里空无一物,却又仿佛盛着方才那一片完整的、正在缓慢沉淀的玫瑰灰的暮色。我摇了摇,没有声响。拧开瓶塞,凑近鼻尖,一股干燥的、混合着远方炊烟与旧日阳光的气味,若有若无。我心里一动,把那“空”罐子小心翼翼揣进了外套口袋。这就是我第一次“收集”。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收集,更像是一种神秘的馈赠。但自那以后,我变了。我成了黄昏的追逐者,或者说,黄昏的拾荒人。我不再急着下班回家,我开始绕远路,爬高楼,去城郊的荒地,去废弃的码头。我的目标明确,又毫无章法——寻找那片能再次让我心里“满一下”的黄昏。第二次,是在一座即将拆除的老式筒子楼天台。楼里住户已搬空,门洞像失明的眼睛。我踩着满是碎屑的楼梯爬上去,铁门吱呀一声洞开,一片浩大的、毫无遮挡的黄昏迎面撞来。那是城市里罕见的、完整的日落景象,远山如黛,天际线是燃烧的熔金,云被撕成缕缕絮状的霞,边缘镶着亮得惊人的钴蓝。风很大,吹得我几乎站立不稳,可那片光却稳稳地铺满整个世界,有一种末日般的辉煌与宁静。我站着,直到那辉煌燃尽,剩下清冷的、钢蓝色的天幕,和几颗早早就急急亮起的星。我转过身,准备离开,脚下“当”一声轻响。又是一只玻璃罐。这只罐子略大些,里面不再是虚无,而是薄薄一层,像最细腻的金沙,又像是凝固的、温热的蜂蜜,在罐底流淌着静谧的光。我把它和第一只罐子放在一起。一个玫瑰灰,一个熔金色。它们并排立在我的旧书桌上,在台灯下散发出截然不同,却又同样令人心静的气息。我开始明白,这不是偶然。每一次,当我真正沉浸在一个黄昏里,当我的感官完全打开,心跳的节拍与光线沉降的节奏莫名同步时,我就能“攒下”一份。有时,黄昏是慷慨的,馈赠显而易见;有时,它又很吝啬,需要我久久等待,才在最后关头,于云翳的裂缝里,漏给我惊心动魄的一瞥。我的收集渐渐多了起来。有雨后的黄昏,湿漉漉的,空气里满是泥土和植物的腥气,西天却撕开一道口子,射出清冽的、水淋淋的琥珀光,我收集到的是一罐氤氲着水汽的、朦胧的亮。有冬日雪后的黄昏,天地一片干净的银白,落日是淡淡的、没有温度的鸭蛋黄,将远近的雪地染上极浅的绯红,我得到的一罐清冷的、近乎薄荷味的浅粉,摇一摇,仿佛能听见细微的雪粒声响。还有一次,是在疾驰的列车窗边,窗外是飞速倒退的、连绵的灰绿色田野,地平线上,太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像个急于下班归家的工人,拖拽出漫长而疲惫的橘色光带,那一刻的黄昏是流动的、充满速度感的,我攒下的那一份,带着微微的眩晕和离愁。我将它们分门别类,不,不是按照颜色或天气,那太肤浅。我按照“感觉”来安置它们。有些黄昏是“寂静的”,像独自走过空旷的庙宇;有些是“喧哗的”,光里仿佛有市井的余音;有些是“甜的”,让人想起童年傍晚母亲唤归的叫声;有些是“涩的”,掺着成年后无可言说的失落。它们是我私人的宝藏,每一次打开书桌抽屉,看着那一排排或澄澈或朦胧的玻璃罐,心里就仿佛被一种毛茸茸的、暖洋洋的东西填满。那是温柔吗?我说不清。温柔太具体,而这些东西很抽象。它们更像是一种情绪的琥珀,封存了某个特定时刻,光线、温度、气味与我内心震颤的混合体。直到那个离奇的、打破我所有认知的黄昏到来。那是一个闷热的、让人心烦意乱的夏日傍晚。我被一些芜杂的思绪困扰,决定去城市边缘那座荒废多年的植物园碰碰运气。植物园早已野化,高大的乔木和疯长的藤蔓将昔日的道路与温室吞没,形成一片充满颓败生机的秘境。我费力地拨开一人多高的蒿草,来到一片小小的、干涸的圆形池塘边。池底龟裂,中央却奇迹般立着一株枯死的老树,枝桠以痛苦而扭曲的姿态伸向天空。我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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