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二十六章 年4月16日
——所有被刻意忘记或无意丢失的东西,最终沉在这里。我走过时,灰尘微微扬起,在不知名光源下像闪光的雾。雾中,我瞥见一些形状:一个被丢弃的诺言,像干枯的花;一个再也想不起的密码,像生锈的锁;一张脸,五官已经模糊,但微笑的弧度还在。我屏住呼吸,怕吸入这些尘埃,怕忘记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但尘埃是温柔的,它只是覆盖一切,让尖锐的变得圆润,让痛苦的变得模糊。这里有一种终极的宁静,是图书馆的坟场,是所有故事的终点——或者,是另一种形式的存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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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梯在这里似乎到了尽头。前面没有路了,只有一扇小门,低矮,要弯腰才能进去。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牌子,手写的字:“B7:梦的发酵层。小心呼吸,易醉。”

    我推开门。

    酒香扑面而来,浓郁得几乎可以咀嚼。巨大的、橡木的酒桶从地面堆叠到天花板,一眼望不到头。空气是蜜色的、粘稠的,真的像年轻人说的,要游泳。我划动手臂,在充满发酵梦的空气中前进。有些桶上贴着标签:“飞翔之梦,公”;“重逢之梦,陈酿,特别温和”;“坠落之梦,烈性,慎饮”。我游过一个特别大的桶,它正在轻微震动,标签上写着:“全球通用的考试来不及复习之梦,持续生产中”。桶边有个小龙头,下面挂着一个锡杯。我犹豫了一下,接了一点。液体是银色的,像水银。我尝了一小口。

    瞬间,我站在一个陌生的考场里。周围的人都在刷刷写字,我手里的笔是断的,试卷上的字像蚂蚁一样爬动。恐慌像冰冷的蛇缠住我的喉咙——然后味道过去了,我还在B7层,喘着气。梦的样本。只是样本就如此强烈。我不敢想象直接喝一大口会怎样,可能会被困在那个梦里好几天。

    我在这里迷路了。桶的森林没有尽头,每个转角看起来都一样。空气里的醉意让我的思维变得缓慢、松弛。我开始真的发呆,不再想着探索,不再想着意义。我只是悬浮在这温暖的、酒香的黑暗中,像子宫里的胎儿。时间失去刻度,可能过了几分钟,也可能过了几小时。我允许自己完全静止,允许思绪像水草一样飘荡。我想起图书馆天花板上那道水幕,想起那只变成知更鸟又变成飞蛾的金鱼,想起鸡蛋里颤动的光影。这一切荒谬,没有实用目的,但它存在着,被允许存在着,仅仅因为它可以存在。

    就在这彻底放空的时刻,我听见了歌声。很轻,很古老,没有语言的旋律,从桶的森林深处传来。我向着歌声游去。游过标注着“初恋之梦,极甜易醒”的桶,游过“发现秘密通道之梦,充满惊喜”的桶,歌声越来越清晰。最后,在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桶后面,我找到了她。

    一个女人,或者说,一个女人的形状,由半透明的、发光的脉络组成,像叶脉,或者神经元的连接图。她在唱歌,没有嘴,但歌声从她整个形体里振动出来。她周围漂浮着许多光点,每个光点都是一个极其微小、正在发生的梦的瞬间。我停下来,看着她。她也“看”向我,虽然她没有眼睛。

    “你是图书管理员吗?”我问,声音在稠空气中传播得很慢。

    “我是做梦者。”她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里响起,像风吹过风铃,“也是梦本身。我在这里发酵,直到成熟,然后被送去地上图书馆,变成某本书里的一页,或者某个读者午睡时闪过脑海的一个画面。”

    “所有的书都来自梦?”

    “所有的,一切。知识是醒着的梦,梦是沉睡的知识。”她伸出发光的手(如果那是手),触碰一个飘过的光点。光点展开,变成一幅活动的画面:一个孩子在树下看蚂蚁搬家,阳光穿过树叶,在泥土上投下金币般的光斑。画面持续了几秒,然后收缩,重新变成光点,颜色似乎更醇厚了一些。“我在照顾它们,让它们发酵到恰到好处。不够时间,梦就太生涩,像未熟的水果。太久,梦就会变成痴念,或者遗忘的尘埃,沉到下面一层去。”

    “我需要回去吗?”我问,突然感到一阵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灵魂的倦,像一口气读完了太多本书,信息涨满了大脑,需要消化,需要空白。

    “随时可以回去。也可以继续向下。B8层是希望的苗圃,B9层是恐惧的迷宫,B10层是时间的温室……但重要的不是你去到哪里,而是你允许自己经历。”她的歌声又响起来了,这次带着摇篮曲的温柔,“允许一切发生,允许自己发呆。发呆不是空白,是潜意识的潮汐涨了上来,漫过意识的沙滩。你在沙滩上留下的足迹,会被潮汐带走,但那不是失去,是归还。归还给更大的海。”

    我闭上眼睛,就在这梦的海洋里漂浮。我允许自己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我不再是探索者,不再是读者,甚至不再是“我”。我只是一个存在,一个被允许存在的点,在无限复杂的图书馆地下层里,微小,但不可或缺,因为我的存在本身,就是这允许的一部分。

    不知过了多久,我口袋里的鸡蛋裂开了。不是破碎,是像种子发芽那样,壳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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