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二十六章 年4月16日
内部的某种东西温柔地顶开。光涌出来,不是刺眼的光,是晨曦那种灰白的光。光中,我看见了梯子,向上延伸,穿过酒桶的森林,穿过醉意的空气,通往我来时的路。

    我没有和做梦者道别。她已回到她的歌唱中,照顾那些闪烁的光点。我沿着光梯向上“游”,或者说是被托着上升。经过B6的遗忘尘埃时,尘埃像雪一样安静;经过B5的直觉漩涡时,漩涡给我让路;经过B4的记忆碎片,它们映出我平静的脸;经过B3的黑暗质地,它像毯子一样裹了我一下然后松开;经过B2的声音与气味,它们低语着“再见”和“再来”;最后,我回到了B1,年轻人还在写鸡蛋。他面前的竹篮满了,但他还在写,孜孜不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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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来了?”他头也不抬。

    “回来了。”

    “带了什么回来吗?”

    我想了想,从口袋里拿出那枚裂开的鸡蛋。蛋壳完全分开,里面没有蛋黄蛋清,只有一团柔和的光,光中心,似乎有一条极小的、橘红色的金鱼在游动,尾巴像撕碎了的晚霞。

    年轻人终于停了笔,笑了。“啊,一个被允许的意象。很好的纪念品。现在,你想从这里出去,还是继续探索别的通道?东边角落有个洞,通向一个全是镜子的房间,镜子里的倒影都有独立的人生。西边书架后面,据说藏着一条可以直接跳到B12层的滑梯,但我没试过。”

    我看向房间中央那道水幕,它还在,依然从看不见的高处流下,流进庄子文集前的小水塘。水幕里,又有新的金鱼在游,或者那是同一条?水塘底的洞还在,蜂蜜色的光从下面透上来。

    “我想,”我说,声音听起来陌生而平静,“我该回去喝我那杯茶了。茶应该还温着。”

    年轻人点点头,继续在鸡蛋上写字。我爬上铁梯,锈屑依然沾手。向上爬比向下爬累。当我从洞口探出头,图书馆的三楼依然安静,日光灯苍白,水幕潺潺。我的椅子还在,那本《一切允许之书》还在椅子上,但封面上的烫金字现在变成了:《一切已发生之书》。我翻开,里面不再是空白。每一页都写满了字,是我的笔迹,记录着从水幕金鱼到梦的发酵层的一切。但细看,那些字在慢慢变淡,像潮水退去的沙滩上的字迹。允许被记录,也允许被遗忘。

    我坐下,端起那杯茶。茶是温的,恰到好处的温度。我喝了一口,这次没有铁锈味,是雨后青草的味道。穿驼色毛衣的老人又推着车经过,这次他说:“第128号规则,允许一切,包括忘记规则本身。”

    他推着车走远了。水幕里的金鱼吐出一串气泡。气泡上升,在触及天花板时破裂,每一个破裂声,都像宇宙深处一颗星星的诞生那样轻,那样必然。我允许自己继续坐着,允许茶慢慢凉掉,允许这个故事在这里结束,或者永不结束。窗外,天开始下雨,雨滴打在图书馆的玻璃穹顶上,像无数个微小的敲门声,在问:可以进来吗?而图书馆,以它无限的沉默,允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