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毛线团
    十五岁这一年,弗洛里斯第一次感受到了内核这两个字所带来的重量。所有的期望都聚焦在他身上,让他无处遁形。而对手们,也终于将他从一个奇怪的7号,升级为了战术板上一个需要被重点照顾的名字。

    他们找到了对付他的方法——混乱。

    他们用不惜体力的、无序的逼抢和持续的身体冲撞,来干扰他。一个防守他的球员,死死地缠着他,嘴里不停地喷着垃圾话:“嘿,阿姆斯特丹的小少爷,这里太粗野了吗?要不要回家找妈妈?”

    这些干扰,像噪点一样,开始影响他脑海中那张清淅的棋盘。

    U15联赛杯半决赛,对阵费耶诺德青年队。

    鹿特丹的球场,气氛从第一分钟就充满了火药味。弗洛里斯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个沸腾的、充满敌意的角斗场。他每一次拿球,都会立刻被两到三名球员合围。他试图集中精神去阅读比赛,但对方那种充满了随机冲撞和长传的踢法,让他大脑中那些预演的轨迹线,第一次,变成了一团被猫玩弄过的、纠缠不清的毛线。

    比赛进入最后时刻,比分1-1平。

    费耶诺德发动了最后一次快速反击。对方的强力中锋在中路带球推进,速度飞快的左边锋和位置飘忽的攻击型中场在他两侧形成了致命的三叉戟。这是一个3打2的局面。

    这是最需要弗洛oris的时刻。他强忍着太阳穴传来的阵阵刺痛,试图在脑中构建出对方的进攻模型。

    但这一次,他失败了。

    对方三名球员的跑动轨迹,在他的视野里,没有呈现出清淅的主次之分。两条同样灼热的、代表着未来的轨迹线——一条通往左边锋,一条通往中场——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冲撞、撕扯,让他头痛欲裂。没有最优解,只有一次五五开的、残酷的赌博。

    “左边!”他在剧痛和尤豫中,凭着直觉大喊一声,身体也本能地向左侧移动,去封堵那个看似威胁更大的边锋。

    然而,对方的中锋,只是用一个最简单的、甚至有些笨拙的假动作,就晃过了他的判断,将球推给了向右侧空当插上的攻击型中场。

    那里,空无一人。

    绝杀。

    终场哨响,弗洛???跪倒在草地上,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大脑过载后的虚脱。他抬起头,看到的是队友们投来的、难以置信的目光。那个总能做出正确选择的大脑,在最关键的时刻,第一次,算错了。

    那次失误后的几周,弗洛里斯的状态一落千丈。

    为了让他散散心,也为了让全队学习,扬森教练在周末,带着他们去现场观看阿贾克斯U17梯队的比赛。

    比赛开始前,U17的队长,那个名叫尤里(Juri)的天才前锋,特意走到了他们这群低年龄段的学弟面前。他身材高大,笑容自信,是所有人的偶象。“嘿,小伙子们,”尤里揉了揉离他最近的拉尔斯的头,“好好看,好好学。未来是你们的。”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在一直低着头的弗洛里斯身上停了一下,笑着说:“还有你,7号,我听亨德里克先生提起过你。把头抬起来,球场是用来思考的,不是用来看自己的鞋钉的。”

    弗洛里斯感觉自己的阴霾,被那个坦率的笑容驱散了一点。他看着尤里跑上场的背影,心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上半场,尤里统治了比赛。他用一次惊人的长途奔袭,打入了一粒精彩的进球。进球后的他,跑向了弗洛里斯他们所在的看台,用力地捶打着胸口的队徽。弗洛里斯和队友们一起,激动地为他欢呼。那一刻,尤里就是他们所有人梦想的实体化身。

    下半场,悲剧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发生。

    尤里在一次高速带球中,试图趟球变向,晃过最后一名后卫。对方后卫倒地铲球,动作凶狠但干净。

    一声清脆但又无比沉闷的骨头错位声,咔嚓,在相对安静的球场里,清淅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紧接着,是尤里那声不似人声的、撕心裂肺的惨叫。

    全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声响都被瞬间抽空了。死寂被裁判急促的哨声打破。紧接着,看台上爆发出巨大的哗然与怒骂,那声音里混杂着惊恐与愤怒。

    弗洛里斯看到,尤里的膝盖,以一个完全违反人体构造的角度,诡异地向外扭曲着。他看到尤里那张自信的脸,在瞬间被痛苦和绝望所吞噬。他看到裁判冲过去,看了一眼膝盖的惨状后,毫不尤豫地向那个同样一脸惊慌的铲球球员,直接出示了红牌。

    当尤里被担架抬下场,用手臂挡住自己无法抑制泪水的脸时,弗洛-里斯感觉浑身冰冷。他想起了从小到大,母亲在他耳边叮嘱了无数遍的那句话:“一定要小心,别受伤。”

    原来,父母口中那个遥远的风险,不是一个概念,而是一声骨头错位的闷响,和一个天才被担架抬走时、万念俱灰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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