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鹃还未答话,旁边熏笼旁坐着做针线的晴雯却是一笑,放下手中绷紧的雪缎:
“我的好姑娘,您可快别夸她了,如今她眼里除了账本子,连我这么大个人都瞧不见了。
昨儿我让她帮我描个新鲜花样子,她倒好,提笔就画了幅算盘珠子给我。”
黛玉也不禁莞尔,眼波流转睨向晴雯:
“偏你这张嘴利索,既这么着,下回林礼家的来回话,你也跟着听听学学?”
晴雯听罢,连连摆手:
“姑娘快饶了我罢,让我拨弄算盘珠子,不如拿针扎我两下。
这些弯弯绕绕的账目,看得我脑仁儿疼。
紫鹃姐姐心细如发,耐得住烦,天生就是理家的材料,我呀,也就配给姑娘绣个帕子,打个络子,跑跑腿传个话儿还使得。”
正说笑间,帘子轻响,雪雁端着个填漆小茶盘进来,先奉了盏茶给黛玉,才低声道:
“姑娘,刚去瞧了李姨娘,药是按时吃了,人还是蔫蔫的没精神,靠在枕上咳个不停。
新换的刘大夫也瞧了,只说脉象虚浮,心神不宁,开了安神的方子。
可我瞧着,姨娘像是心里存着什么事,夜里睡不安生,眼下一片青黑。”
黛玉接过茶盏,眉心微蹙:
“库里还有上回送来的高丽参,取两支送去,让她们每日切了薄片给姨娘含着。
再吩咐小厨房,姨娘想吃什么,不拘时辰,立刻做了送去,一应用度,都按最好的来。”
“还有多留心些,若姨娘有什么话……或是想见什么人,即刻来回我。”
雪雁应声退下,王婆也退了,此时晴雯撇撇嘴,待她出去才轻哼一声:
“姑娘也太菩萨心肠,这位姨娘前些日子背地里嘀咕姑娘和瑞大爷的话,可不好听呢。
如今倒要咱们巴巴地供着她。”
紫鹃闻言却笑道:
“姑娘这是所谓的以直报怨,以德化人。
我不太读书,前几日听叶太太讲了句话。
说什么: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
姑娘这般待她,一则显宽厚,二则也叫府里上下看着,知道姑娘行事光明,胸襟开阔。
人心都是肉长的,天长日久,自有公论。”
紫鹃果然长进了,她如今说话,引经据典,已颇有章法。
黛玉眼中露出讶色,放下茶盏笑道:
“我们紫鹃姑娘竟成了女夫子了?这典故用得极是,也难为你会了。”
“看来叶太太教导有方。”
晴雯抢着道:“可不是,叶太太肚子里墨水多着呢,讲起古来头头是道紫鹃,姐姐学得快,一讲就通。
可怜我听得云里雾里,只恨自己不是那块料,倒辜负了姑娘和叶太太的心意。”
黛玉知道论起用功学习,晴雯的确不如紫鹃,但也不恼,只笑道: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晴雯的手巧,紫鹃就赶不上。
前儿库房里不是新得了两块上用的松江棉布?颜色素净,正合叶太太身份,取一匹给她送去。
再包些内造的枣泥山药糕,给两个孩子甜甜嘴,算是我谢她费心教导你们。”
紫鹃应下,忽又想起什么,迟疑道:
“姑娘,有桩事,我前日去外书房给老爷取书,瞧见叶太太从老爷存放闲书典籍的东耳房出来,神色似有些恍惚。
我问了一句,她只说看到几册难得的宋版书,一时忘情,多看了会儿,恐有冒昧,便匆匆走了。”
黛玉执杯手微顿。
父亲的书房分内外,外书房处理公务,等闲人不得入。
东耳房则专藏些珍本古籍、字画碑帖,算是消遣之所。
叶太太沈宜修是守礼之人,怎会独自入内?
但她面上不显,只道:“叶太太是知书识礼的人,既说了是看书入迷,想必无碍,此事不必再提。”
她转而问紫鹃:“衍大爷那边安置得如何?他住在前院西厢,可还习惯呢?。”
紫鹃忙道:“姑娘放心,都按府里上等客卿的份例,只多不少。
衍大爷每日除了带着护卫弟兄们轮值守夜,就是看书习武,极是安分。”
黛玉微微点头,眼角余光亦飞快扫了晴雯一下。
晴雯却正低头挑着绣线,好似没听见。
黛玉看在眼里。
贾衍是贾瑞心腹,为人沉稳干练,对晴雯似有几分情愫,瑞大哥前番提过。
所以如今黛玉有意无意,总让晴雯去前院传话或送东西,原是想撮合。
可晴雯这丫头,心气高,性子烈,对贾衍始终是公事公办,不假辞色。
“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