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瑞却并不点破,反而启发道:
“薛妹妹,你且细想想,这番安排,是何用意?”
宝钗闻言,螓首微垂,凝神思索。
她心思电转间,已将其中关节想了个七七八八。
俄顷,宝钗方道:
“我却是明白了,兄长的意思,是教我薛家这支,索性舍了南直隶那摊纠缠不清的产业根基,一股脑儿北上。
不再做那无谓的意气之争,也不必再为那点浮财与族中长老撕掳。
宝琴妹子随我身边,由我照料安置,最为妥当。
至于蝌兄弟,则跟着大哥您,亲身历练,增广见识。”
她看向贾瑞,又引用典故道:
“大哥此计,竟是效仿那汉高祖弃守关东,以退为进,或是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典故。”
贾瑞听罢,面上显出赞许之色,颔首道:
“薛姑娘一点就透,正是此理。”
贾瑞随即忽而想到一句名言,笑道: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此乃至理名言。”
这十六字一说,宝钗一时恍然,觉得极有道理,笑道:“这话说的极妙,不知是谁人说的?”
贾瑞笑道:“是位大有谋略,大有章法,文武双全的大豪杰说的,我一生所行所为,多蒙他启迪点拨,可谓受益良多,虽无蒙面,我却尊他一声先生。”
宝钗愈发惊讶,但也没多问此人为谁,笑道:“只知兄长豪放不羁,目空天下才士,少见兄长有佩服之人,可惜兄长无缘得见,我更是无缘了。”
贾瑞大笑道:”无缘倒也无碍,老爷子一生,所求所为,只是愿天下之人,多一分明智开悟,少一分固步自封罢了,只要是有此心者,便是他的学生。
这话且不多提,你家中之事,我倒是能为你分析一二。”
宝钗知道贾瑞分析论事,往往能入木三分,鞭辟入里,便静言而听,只见贾瑞道:
“令尊与令叔父不幸俱已仙逝,你们薛家这一支,血脉单薄,薛蟠又发配辽东,唯有薛蝌一个男丁承继香烟。
他既无功名在身,又无过硬阅历,孤身一人回那金陵祖地,去与盘根错节,心思各异的族老们周旋角力,岂能讨得了好?
官府纵使有心相帮,一来令叔父之事,总归有罪,难以翻盘,二来终究是家事,强力介入名不正言不顺,反倒落人口实。
况且薛家既为金陵大族,对方岂能没有倚仗?真闹将起来,不过是两败俱伤的火并之局。
就算侥幸倚仗外力一时压服了不服,但商贾之道的根本,终究是要从学徒伙计做起。
亲历亲为,点滴摸索,直到执掌铺面,运筹帷幄,方能积聚起真正的威信,令行禁止,使人折服。
否则,我们强行为薛蝌撑腰上位,可他既不通晓各地商路行情,人情世故,又难以驾驭那些世代经营的旧仆老商,盘根错节的人脉,终究是根基虚浮。
失了人望,丢了威信,只怕连祖宗留下的那点情分与官面上的眷顾也一并耗尽了,反招致更大的祸患缠身。”
他见宝钗听得入神,眉宇间隐有忧思,便放缓了语调,又开解道:
“是以,不如壮士断腕,果断舍弃那些劳什子的纷争产业,只留下祭田祖产并几处不起眼小铺子,收益足够奉养令婶母颐养天年便是上策。
薛蝌若有意科举仕途,自然是条正道。
若志不在此,便留在我身边,做个参赞幕僚,我亲自带他,耳提面命,言传身教。
以他为人处世之谨慎小心,性情端方,正是打理庶务,协理文案的上佳之才。
假以时日,用心锤炼个六七载,何愁不能成器,或许另有机缘也未可知。
待他日能力彰显,身份地位水涨船高,所得的成就与安稳,未必就比死守着那点惹祸祖产差到哪里去。”
宝钗听到此处,心中波澜微起。
她未料到贾瑞竟对薛蝌如此看重,愿意将他留在身边悉心栽培。
只是深知贾瑞麾下聚集的皆是能人异士,担心薛蝌才具平平,难以胜任,反失了贾瑞体面,便谦逊道:
“兄长这番厚爱,蝌弟和我感激不尽。只是蝌弟年幼,才疏学浅,跟在兄长身边做事,只怕才力不堪驱使,反误了兄长的大事。”
贾瑞闻言一笑道:
“我看人用人,首重其品性根本,次观其性情格局,最后才论其才能潜力。
品性端方,此为第一紧要。
性情稳重,处事有度,此其二。
至于才力深浅,反倒不是最要紧的。
天下之大,行当万千,只要为人踏实勤勉,本分做事,何愁没有安身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