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薛蝌,我看他心思缜密,处事有章法,绝非庸碌之辈。”
他话锋一转,又笑道:
“若是令兄蟠哥儿那般性情,莫说在我身边,便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我也是万万不敢应承的。”
这话直指薛蟠,宝钗心知肚明,但也坦荡,却没藏私,只平静道:
“兄长说的是,我哥哥行事孟浪,不知轻重,真真让我母亲操碎了心,不知流了多少冤枉泪。”
此时说起薛蟠,宝钗却是不怨也不怪,只坦率说话。
贾瑞见她如此,便知她心中清明,也少了几分顾忌,又想到什么,忽而道:
“薛姑娘,我既视你如自家妹子,说话便少了些弯绕,直言之处,望你勿怪。关于令兄,还有一事,思之再三,还需与你明言。”
他略一沉吟,只道:
“此番我为香菱翻案,替她正名,恢复甄家女儿的身份。
令兄当年为争抢香菱,失手打死冯渊那桩公案,虽因冯家后来离散,苦主无人,民间多年过去,似乎已无人追究。
但那贾雨村,此人树敌甚多,如今在朝中亦是风口浪尖,难保不会有人借机翻出此案,追究贾雨村当年为何徇私枉法,草菅人命。”
贾瑞话到此处,故意停顿。
宝钗纵使冷静,此时难免心头一紧,握着帕子的手微微用力。
她已然想到此中利害,脑中亦闪过一策,但深知此事重大,牵扯甚广,故而只是抬起清亮眸子,静静望着贾瑞,等他下文。
贾瑞见她虽惊不乱,眼中澄澈,显是已有计较,暗暗点头,方才续道:
“依我看,贾雨村那边若事发,必定是一推三五六,只说自己办案时被蒙蔽,一概不知情。
他绝不敢攀扯出背后授意的贾府,王府两座大山,多半会将所有罪责推到令兄身上,说他畏罪潜逃,下落不明。
如今圣上,对贾雨村此人,只怕是既要利用其才,又乐见其声名狼藉,便于掌控。
因此,贾雨村多半不会伤筋动骨,况且此事牵扯旧勋贵戚,如今王大将军正领重兵在关外,朝廷倚重,即便有些风声,也必被强力压下,掀不起大风浪。”
他看着宝钗的脸色,缓缓说出最紧要处:“然而,矛头若直指令兄,他恐怕,还有些苦头了。”
宝钗嘴唇控制不住哆嗦了一下,少见的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去,变得有些苍白。
她猛地垂下头去,睫毛掩住了眼中翻涌情绪。
书房内一时静得只闻更漏之声。
过了好半晌,宝钗才抬起脸来,极力压抑,声音极低,艰难道:
“这总归是我哥哥作孽太深,惹下这天大的祸事来,咎由自取罢了。”
她还想说什么,却似被什么东西堵住喉咙,终究没能说完,只化作一声细微的叹息。
若一年前,她或许会落泪
谁说宝姐姐不会流泪呢?
只是她的泪水,从来都是默默流入枕畔。
很少有人会为她委屈不平大家会觉得,你心里藏私,你别有用心,你受了委屈,也是恶有恶报。
你活该。
......
在另一个平行世界,当宝玉被贾政打的皮开肉绽时,宝钗回到薛姨妈处,也被薛蟠说成有心护着宝玉。
宝钗满含泪水,满腹委屈,但却怕母亲伤心,只得压抑住悲愤,独自咀嚼。
那一夜,宝钗哭的枕衾尽湿,但又不能放声宣泄,只是第二日一早,胡乱整理,安抚母亲,打理琐事,周旋于大观园的人情冷暖之中。
宝钗也有眼泪与辛酸,但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只得压抑自己,默默承担。
......
贾瑞打量着默然的宝钗,神色柔和些许,提起旁边温着的小茶壶,亲自斟了一盏热茶,推到宝钗面前小几上,道:
“坐下来,喝口茶定定神。”
“不着急。”
宝钗这才从恍惚中走出,依言坐下,双手捧起那温热茶杯,看向贾瑞。
她下定了决心,忽而道:
“兄长,若有什么周全的法子,能化解一二,我自是感念兄长恩德,不敢或忘。
但也万万不敢因此事,牵累兄长,坏了兄长的大事前程。”
这话说得极是坦诚,却也透着一丝无奈疏离。
贾瑞闻言,淡淡一笑,念及一事,又道:
“我只是个义兄长,又没过个什么正经八百的结拜仪程,不过大家嘴上叫得亲近罢了。
他可是你的骨肉至亲,嫡亲的兄长。
你方才这般说话,若是让外人听了去,恐怕会嚼舌根,说你心性凉薄,只顾攀附我这边的权势,连血脉至亲的死活都不甚顾惜了。”
这话语犀利,直指人心。
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