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事直说便是。”
言罢,他目光似不经意地扫了五儿一眼。
五儿心头一跳,面上却无半分异样,忙放下手中的松烟墨锭,敛衽屈膝,便要退下。
宝钗却莞尔一笑,温言道:
“柳姑娘是兄长身边得力的人,留下也无妨。”
“左右不是甚么见不得人的事体。”
五儿心中念头百转,规矩礼数却刻在骨子里。
她施施然一笑,姿态恭谨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界限,忙道:
“薛姑娘与大爷商议要事,我留在此处大为不妥,就在门外候着,若有驱使,唤一声便是。”
说罢,她手脚麻利地将两人面前的青玉斗笠盏续满滚水,动作行云流水,恭敬周全,方才悄无声息地退出书房,轻轻带拢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扉合拢。
书房内霎时陷入一片沉寂,唯余烛火哔剥,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光影随之摇曳。
宝钗面上的温婉笑意褪去,只余下郑重。
她微微倾身向前,压低了嗓音忧虑道:
“兄长,实是......为着我那堂弟蝌兄弟与宝琴妹妹的事。”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眉尖笼上一抹愁云:
“二叔前番系狱,不幸......殁在狱中,官府至今未曾明诏昭雪,反倒罚没了家中不少产业。”
“虽幸赖兄长斡旋,加之我在内务府行走略有些微名,蝌兄弟与琴妹一家才未至倾家荡产,只是......境况比之从前,已是艰难了许多。”
宝钗眼中忧色更深:
“二叔生前专营海上贩运,行船走马,动辄需垫付万两之巨。如今本金陷在里面,许多账目要回笼,更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屋漏偏逢连夜雨。族中近日又要开祠堂议事了。”
“族长的意思,二房闯下这等塌天大祸,玷辱门楣,连带阖族蒙羞。私产可留予孤儿寡母,然所有公中之产,一概须交还宗族,由阖族公议处置。”
贾瑞闻言,眉峰锁紧,忽又道:
“原来是如此?”
宝钗只苦笑道:
“兄长有所不知。”
“我那二叔薛润,年前因攀附潞王殿下,为其经营些海上的买卖。”
“后来潞王府事发,潞王毕竟是天潢贵胄,自有金身护体,尚可周全。二叔却被推出来顶了缸,锁拿下狱,以至......瘐毙其中。”
“虽说后来全仗兄长的颜面,又因着我在内务府行走之故,官府未再深究,也未牵累家小。
只是族长他老人家深感百年清誉扫地,颜面无光,震怒异常,斥责二叔败坏门风,罪不可赦。”
“族中其他几房,更是眼红二房经年积累的泼天富贵,如今得了这由头,个个如饿狼扑食,恨不能立时将那份产业瓜分殆尽。”
她叹息一声,忧心忡忡:
“二婶娘素来体弱多病,缠绵病榻已久,如何能与那些族老理论?”
“琴妹妹年幼,又是闺阁女儿,更是插不上话。”
“独剩蝌兄弟一人,既要料理二叔身后官司的余波,又要抵挡族中那些如狼似虎的长辈,孤掌难鸣。
我亲兄如何,兄长亦知,最亲者,无非他们二人,所以无计可施之下,只能厚颜来求教兄长,眼下该当如何是好?”
“临来时,琴妹也曾殷殷嘱托,说兄长智计无双,或能解此困局......”
“前番若非兄长一力周全,他兄妹二人连二叔最后一面也见不上。这份恩德,他们一直铭刻于心。”
听闻是此事,贾瑞目光沉凝,陷入片刻沉思,似在梳理千头万绪。
少顷,他抬眼问道:
“你薛家宗族,如今是何格局?掌舵者何人?”
宝钗端正了坐姿,欠身作答:
“回兄长话。自我曾祖于江南立业起,薛家商号遍布南北十省,根基尤在南北直隶及浙江、河南、山东几处,尤以这金陵所在的南直隶为根本重地。”
“如今掌舵的族长,乃是我祖父一辈的一位叔祖,名讳上承下泽。
早年曾登科甲,点了进士,后致仕归乡,为人最是老派固执,极重门楣清誉,性子......极难说话。”
贾瑞追问:
“族长大位,为何不曾由你祖父承袭,再传至令尊手中?”
宝钗眼中掠过一丝黯淡,声音愈发轻了:
“士农工商,尊卑有序,自古皆然。”
“我家虽是顶着皇商名号,在内务府挂了籍,终究脱不了商贾底色。比起那些清流世家、书香门第,身份上天然低了一等。”
“昔年祖父驾鹤西去,族中公议,便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