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瑞又细问了这位林承泽老进士的出身、同年、门生等诸般情形,沉吟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冷静道:
“此事棘手之处便在于此,官府......不易直接插手。”
“族中那些觊觎你二叔家产之人,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
“若换了旁的事,倒也简单。凭你如今的身份地位,宫中青眼有加,地方官吏自会给你颜面。
即便不明着干涉宗族事务,只需稍加暗示,施加些压力,你们那位族长纵然出身望族,也不敢公然与官府作对,多半就此偃旗息鼓。”
“偏生你二叔之事,坐实了罪名,且是替潞王府挡了最致命的一刀。”
贾瑞倏然起身,踱至雕花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语气陡然转为锐利:
“潞王之事,其中关窍,你亦深知。”
“他对陛下有扶立定鼎之功,为国朝立下赫赫战勋,尤以当年荡平沿海倭患,西南战事,最为卓著。”
“虽说他世子把手伸得太长,确属僭越不法。
然以潞王功勋之著、性情之刚烈,加之陛下如今朝局初定,根基未稳,若仅仅是钱财上的纠葛,尚可转圜,潞王自身也有足够底蕴护住心腹。”
“真正致命处,在于我们查实了他那世子竟胆敢私通倭寇,暗藏军械火药。”
“此罪滔天,潞王纵有通天本领,亦不敢包庇,他当年在东南沿海浴血奋战,与倭寇仇深似海,岂能不知此等行径何等悖逆?岂能不恨其子自甘堕落入此魔道?”
“正因如此,他才当机立断,舍弃江南偌大基业,主动束身北上请罪,我等方能不费吹灰之力,平定了这场风波。”
“甚而,潞王还亲口放话:若此子果真通倭,陛下如何处置,他绝无二话。”
贾瑞蓦然回身,目光如电,直刺宝钗:
“在此事上,你亦立下大功!”
“若非你在薛家店铺中留意到那倭人踪迹,禀报及时,潞王世子通倭的铁证,未必能如此迅疾坐实!”
宝钗忙谦辞道:
“兄长谬赞,实是兄长麾下那位东瀛义士心细如发,察觉端倪,立下首功。我不过是机缘巧合,恰好撞见,不敢居功。”
贾瑞一摆手,又道:
“机缘亦是本事!若无你这份心思见识,线索摆在眼前亦是惘然!”
“无论如何,在潞王北撤一事的密奏中,我已将你的功劳具本陈于御前。”
“这份功劳,或许正是你眼下破局之匙,亦是宝琴兄妹脱困之机!”
宝钗心头猛地一跳,抬眸望向贾瑞,眼中既有讶异,更有期待,屏息等待下文。
贾瑞踱回书案旁,指尖划过案面,条分缕析,字字千钧:
“如今局势已然明朗。”
“潞王世子通倭,罪证确凿,此乃大逆!只是眼下尚未牵连潞王本身。”
“潞王放弃江南权柄,北归朝廷掌控,此其一。”
“其二,既然不好直接归咎于潞王,对世子的处置亦需暂缓,那么通倭这条弥天大罪的根由,就必须有个说法。
总要有人出来担起居中勾连、挑唆蛊惑的罪名。”
“原本马士英、阮大铖那班人,是想拿你二叔做这其中之一的替罪之人。
偏生他恰好病死狱中,加之顾及你的情面,最终只坐实了个结交内宦、擅通番邦的轻罪,允其出狱安葬,此事便算揭过。”
“事已至此,翻案绝无可能,若强行追溯,牵一发而动全身,势必搅动朝野上下无数人的神经,陛下那里......也须顾忌朝局稳定,不愿再生波澜。”
宝钗听罢,深以为然,想到什么,忽而正色道:
“兄长所言极是,症结便在于此,所以......”
她离座起身,步履轻移,行至贾瑞面前,盈盈下拜,姿态端肃恳切:
“兄长容禀,前番琴妹与蝌兄弟泣血请托,我亦与他们言明。
瑞大哥纵有通天手段,亦不可事事烦劳,更不能因我薛家之事,使兄长为难。”
“此事,兄长若能力挽乾坤,自是蝌兄弟与琴妹的再生之德。
若事不可为,我绝不敢令兄长勉为其难。”
这一拜,情真意切。
既周全了堂弟妹的请托,又明白无误地表明了自身态度不愿令贾瑞为难。
宝钗尽力周全大家,但也知总归人力有穷时,不可事事,都依赖他人而改易。
贾瑞垂眸看着身前低伏的窈窕身影,了然她这番作态深意,心想宝钗倒是极懂进退,就笑道:
“却也未到那等地步,薛妹妹可听过一句老话?物极必反,否极泰来,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宝钗自然听过这话,看向贾瑞,心底已隐约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