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笑容也让角落里,暗暗关注他的宝钗暗暗松了口气。
但宝钗只是远远看着香菱,想起薛家旧事,没有上前,只是用帕子遮了遮眼角。
正当族老们准备宣布礼成,众人也稍显松懈之时,异变陡生。
“莲儿我的莲儿啊!”
一声凄厉而痛苦的呼喊,撕裂了在场前短暂平静。
只见槿汐满脸是汗,几乎搀扶不住引着一个头发蓬乱,神情恍惚的妇人从后院奔了过来。
正是香菱的亲生母亲封氏。
她不知何时竟知晓了今日认宗之事,此刻混沌中唤醒,虽脚步踉跄,却盯住了人群中心的香菱,迸发出骇人亮光。
“莲儿!娘的心肝!”
封大娘挣脱了瘦小槿汐搀扶,跌跌撞撞扑向香菱,一把将她紧紧搂入怀中。
她浑浊眼泪汹涌而出,滚烫地滴落在香菱的颈窝,流泪道:
“娘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士隐!老爷啊!你看见了吗?我们的莲儿回来了!她回家了!”
她的声音嘶哑高亢,充满了积压十数年的绝望,思念和此刻失而复得的狂喜,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封氏好像在这一刻又恢复了清明又回到了十多年前,她们一家三口,在姑苏阊门外十里街,葫芦庙旁那座宅院里,过着那般静好岁月。
香菱瞬间泪如雨下,坚强镇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反手紧紧抱住母亲瘦骨嶙峋身体,泣不成声:
“英莲回来了,再也不离开您了。”
母女俩抱头痛哭,那撕心裂肺的哭声仿佛蕴含着世间所有悲苦慰藉,令闻者无不动容。
贾瑞长叹一声,脸上少有的露出悲戚,移开了目光。
几个心软的族老也偷偷抬起袖子擦拭眼角。
就在众人沉浸在这悲恸一幕时,封大娘突然猛地抬起头,那双含泪目直直刺向那几位甄家族老。
她指着他们,手指因激动而剧烈颤抖:
“你们!你们还有脸坐在这里!当年士隐在时,你们哪个没受过他的恩惠?
他散尽家财周济族人,你们都忘了吗?
老爷失踪,我一介孤弱妇人带着幼女,你们谁管过我们的死活?!”
她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如刀:
“你们眼里只有那些田地房产!士隐他爹下葬的薄棺钱,你们都推三阻四!”
她的话狠狠捅破了那层虚伪亲善面纱。
被点中的族老们脸色大变,正要恼羞成怒时,贾雨村却忽而厉声喊道:
“够了!”
“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你们这么放肆?”
贾雨村以知府威严强行压下骚动。
其实现在,他心中惊骇万分,生怕封大娘神志不清之下说出当年更不堪往事,尤其是牵扯到他自身龌龊。
他猛地看向贾瑞,眼神中带着求援之意。
贾瑞却端坐不动,只淡淡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香菱身上。
他没有说话,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关键时刻,是香菱止住了悲声。
她先是用力握紧母亲激动挥舞的手,然后面向族老,深深一福:
“各位叔伯息怒,母亲她是悲喜交集,神思激荡,并非有意冲撞。
请各位念在她思女心切,病体未愈的份上,宽宥则个。”
说罢,她转向早已哭得气息不稳封大娘,双膝一屈,跪倒在地,捧着母亲的手,仰头看着她,清晰无比道:
“娘!娘您看看莲儿,莲儿就在这儿啊!
我们......我们不在这儿了,我扶您回房去歇着好不好?我这就给您熬您最爱喝的莲子羹去,我守着您,陪着您,哪儿也不去了......”
她的眼神充满了哀求与抚慰,带着种令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封大娘看着女儿满是泪水,看着女儿跪在自己面前许诺陪伴,那汹涌怒火和倾诉冲动被缓缓平息。
她眼睛里闪过迷茫,继而又是剧烈悲恸,紧紧搂着香菱的头,嘶声道:
“好......好......莲儿陪着娘......莲儿陪着娘......士隐......我们莲儿回来了......”
声音渐渐低弱下去,只剩下压抑不住的呜咽。
槿汐和几个婆子连忙上前,小心翼翼从香菱怀中搀扶起情绪再次陷入恍惚的封大娘。
香菱站起身,紧紧握着母亲的手,一步一回头地跟着离去。
封大娘空洞的目光茫然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虚空一点,口中喃喃唤着“士隐”,“莲儿”,被簇拥着离开了这令人心力交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