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地摸向帕子。
封大娘那绝望中的呼唤和对族人的控诉,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远在京都,同样为不成器的儿子忧心如焚的母亲薛姨妈。
也想起了薛家这沉甸甸的担子......
她偏过头,深深吸了口气,强压下喉头哽咽,对身边已经带来礼物的文杏低声道:
“英莲姑娘母女重逢,必有私房话要说。我们在此反倒不妥,先出去等候吧。”
“把东西留在这里就好。”
不等文杏回答,她便转身,脚步略显急促离开。
草草结束,甄家族老们面面相觑,神色尴尬又复杂。
封大娘那番控诉却像耳光一样响亮,让他们颜面扫地。
在贾雨村冷着脸的官威和贾瑞无形的威压下,谁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得讪讪起身告辞。
贾雨村亲自送这些族人到了二门外。
临别前,他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折返回来,走到贾瑞面前,脸上堆起笑容,拱手道:
“贺喜天祥兄!甄姑娘认祖归宗,全赖兄台仁心慧眼,玉成美事。
此番功德圆满,亦是祥瑞之兆啊!想必林府那边......”
他刻意顿了顿,眼神暧昧,“届时雨村定要厚颜讨杯喜酒沾沾福气。”
贾瑞闻言,只淡淡一笑,端起茶盏虚虚一碰:“雨村兄辛苦,届时与兄齐头并进便好。”
贾雨村忙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天祥兄留步。”
不过等贾雨村上轿离开后,焦大却从一旁闪过,撩起眼皮冷冷扫了眼贾雨村轿子离开方向,便侧过身去,径自走了。
书房内,烛火通明。
......
贾瑞独自坐在紫檀大案后,又看了眼夏先生寄来的信,看得很仔细,眉宇间思索之色渐浓。
随即他想到什么,便让五儿请宝钗过来。
接着贾瑞将信收入匣中,拿起一块墨锭,在端砚中缓缓研磨起来。
等下他还要回信。
墨快待研好,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五儿引着宝钗走了进来,而五儿见贾瑞正在研墨,脚步轻快地走上前:
“大爷,让我来吧。”
她接过墨锭,动作娴熟地研磨起来,目光却悄然在贾瑞和宝钗之间流转。
宝钗则径直走到书案旁,自然而然伸出玉手,替贾瑞将案头数张玉版宣纸铺平压好。
她动作轻柔体贴,仿佛这是理所当然之事,做完这一切,她才后退半步,对着贾瑞敛衽一礼:
“兄长。”
贾瑞抬头看她,回礼道:“薛妹妹好,坐吧。今日之事,你也见了。”
宝钗依言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了半边身子,微微垂眸,看着地面青砖缝隙,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今日甄姑娘母女重逢,情状感人肺腑。小妹见了,心中亦觉百感交集。”
“兄长此举,不仅成全了英莲姑娘,也算了却了我心中一件积年旧事。
若非兄长仁厚明察,我薛家欠下的这份债,怕是无颜面对。多谢兄长,做了我薛家理应做而未能做的事。”
这番话,在她心中已辗转多时,此刻终于说了出来,带着她极少流露坦诚。
贾瑞放下手中未沾墨紫毫笔,看着宝钗,缓缓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薛妹妹,你错了。此事是你哥哥无德无能,咎由自取。与你何干?
何必揽在自己身上?你是你,你哥哥是你哥哥,不可一概而论。”
宝钗没料到贾瑞居然还安慰自己,心中一暖,情绪一时压抑不住,忙道:
“兄长此言虽有理,然世人眼中,兄妹一体。我哥哥做的孽,旁人又有几个会分得那般清楚?只怕更多人心中所想,不过是有其兄必有其妹罢了......”
然这话甫一出口,宝钗似猛然惊觉自己过于直白,更怕这话落在贾瑞耳中,会误会自己是在抱怨或者暗示什么。
她忙收住话头,微微垂下眼帘。
贾瑞却摇头叹道:
“我们也不是刚刚认识,你在我面前,还顾虑这些虚礼作甚?
我倒是更欣赏你方才那直言不讳的模样,远比平日里处处周全,滴水不漏来得真切动人。
在别人面前,或可有所保留,你我二人,倒不必如此,薛妹妹为我挨过一刀,我对自然坦荡,希望你平安如意。”
这话说得既坦荡亲近,轻轻拂开宝钗心头那层自缚的薄冰。
宝钗闻言,抬眼望向贾瑞,心中那股微妙郁结竟真的松动了几分。
她轻轻嗔道:
“兄长这话说的,倒叫我无地自容了。”
宝钗微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