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节
    你既知故人之女遭际悲惨,非但不施援手,念及恩义,反为前程私利,将其判入薛家为婢,此举,未免失了些义气恩义吧?”

    贾瑞没有给贾雨村面子,直接点出了他的忘恩负义之举。

    贾雨村此时才恍然,随即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上天灵盖。

    他何尝忘记过葫芦庙畔,那位好善乐施的甄家老爷?何尝忘记过,他曾经只是个落魄不得志的贫困士子。

    是甄家老爷甄士隐看他才学出众,古道热肠,送上银两盘缠,北上神京应试,才有了后来金榜题名,官场腾达故事。

    但后来,当他知道甄老孤女沦落人贩之手时,他既没有伸以援手,也没有念及旧恩。

    只是为一己前程,草草了结人命官司,昧着良心,把香菱判给薛蟠,浑不记得一点昔日恩义。

    其实到了今天贾雨村还有些后悔只是后悔他还是有些手软,当时急于攀附王子腾,急于在贾政面前邀功,所以草率判决这桩案子,留下了许多隐患。

    最大的隐患便是那门子,本想将他治个死罪,这样就无人可知他出卖恩主女儿,最多就是有人责难他攀附权贵。

    这等事,在如今的大周官场,可谓司空见惯,不过是几句口头非议。

    可惜关键时,贾雨村又担心门子握有把柄,又爱惜身份体面,不敢草菅人命,还是留了一手,只找个由头,把门子发配到西北边陲,希望他能死于那边。

    没想到如今这等事居然被人旧事重提。

    揭发他的,还是京内颇有圣眷的同宗贾天祥。

    久历宦海的贾雨村,不自觉抿了抿嘴,下意识端着茶盏。

    他脑海中闪过无穷念头。

    这事如此隐秘,贾瑞如何知晓?

    他此时点破,意欲何为?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中衣,黏腻冰冷。

    停顿片刻,贾雨村嘴唇翕动半晌,方挤出言语:

    “瑞兄弟......此话从何说起?怕是......玩笑了。”

    贾瑞却不接茬,只不疾不徐,淡道:

    “雨村兄昔年所为之事,瑞倒是略知一二。”

    见贾雨村还想遮掩,贾瑞也不做无谓口舌之争,只化繁就简,将贾雨村一生所知行状,捡起扼要,娓娓道来。

    有昔日他如何落魄寄居葫芦庙,如何蒙甄士隐赠银赠衣,设宴饯行,助他上京赴考。

    有后来攀附成为林府西席先生,蒙其推荐于神京荣国府,补授应天府缺。

    还有贾雨村审理薛蟠争买侍女,殴毙冯渊一案时,堂下侍立那个曾为葫芦庙沙弥,彼时充作门子的旧识,如何递上那张护官符。

    以及那被拐丫头,眉心有天生的米粒大胭脂记......

    贾雨村知晓她正是甄士隐失散多年的独女英莲。

    ......

    桩桩件件,字字清晰,宛如钝刀,寸寸刮磨着贾雨村颜面。

    贾雨村越听越心惊,背脊冷汗渐沁,全身冰冷僵硬,如坠冰窟。

    他知道遮掩不过去了。

    而门帘栊扇微颤,一道纤影亦是默立未入。

    正是香菱。

    她奉茶后未曾远去,因为知晓接下来瑞大爷所说之事,定然跟自己生世有莫大相关。

    香菱是三岁那一年被拐子拐卖,弹指十四年光阴流去,记忆已愈发淡漠,只隐约记得:

    她的父亲面容清癯,喜欢捧着书卷在廊下踱步吟哦。

    她的母亲温柔娴静,最爱用细软棉布,给她缝制绣起,记不清模样的肚兜。

    那时家园有棵老槐树,夏日里蝉声聒噪,父亲最爱将她高高抱起,去寻那鸣蝉的踪迹。

    直到某一天元宵灯市,人潮汹涌如沸,如小小的风筝断线飘零,只剩下模糊光影在凄厉呼唤。

    关于家的记忆,在此刻消散无踪。

    只剩下一点漆黑混沌。

    .....

    她的身形,随着门帘一起颤抖,尤其听到甄士隐三字时,长睫难掩眸中波澜。

    一滴清泪流了下来。

    父亲......

    ......

    “香菱姐?你怎么哭了?”

    旁边传来小丫头低低呼唤声,香菱抹去眼泪,回头望去,是府上刚来的小丫鬟槿汐正是她前些时日从人牙子手中救下的孤女,跟自己相似的遭遇。

    只见槿汐轻轻捏着自己衣角,低声道:

    “茶房问姐姐,是否还要续些热水?”

    香菱低下眉眼,沉默瞬息,忽而道:

    “你跟我去吧,现在大人在紧要关头商议事情,不要旁人打扰。

    我们都不要在门外杵着惹眼,等大人传唤伺候,我再过来添茶。”

    “嗯......”

    槿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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