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瑞没有给贾雨村面子,直接点出了他的忘恩负义之举。
贾雨村此时才恍然,随即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上天灵盖。
他何尝忘记过葫芦庙畔,那位好善乐施的甄家老爷?何尝忘记过,他曾经只是个落魄不得志的贫困士子。
是甄家老爷甄士隐看他才学出众,古道热肠,送上银两盘缠,北上神京应试,才有了后来金榜题名,官场腾达故事。
但后来,当他知道甄老孤女沦落人贩之手时,他既没有伸以援手,也没有念及旧恩。
只是为一己前程,草草了结人命官司,昧着良心,把香菱判给薛蟠,浑不记得一点昔日恩义。
其实到了今天贾雨村还有些后悔只是后悔他还是有些手软,当时急于攀附王子腾,急于在贾政面前邀功,所以草率判决这桩案子,留下了许多隐患。
最大的隐患便是那门子,本想将他治个死罪,这样就无人可知他出卖恩主女儿,最多就是有人责难他攀附权贵。
这等事,在如今的大周官场,可谓司空见惯,不过是几句口头非议。
可惜关键时,贾雨村又担心门子握有把柄,又爱惜身份体面,不敢草菅人命,还是留了一手,只找个由头,把门子发配到西北边陲,希望他能死于那边。
没想到如今这等事居然被人旧事重提。
揭发他的,还是京内颇有圣眷的同宗贾天祥。
久历宦海的贾雨村,不自觉抿了抿嘴,下意识端着茶盏。
他脑海中闪过无穷念头。
这事如此隐秘,贾瑞如何知晓?
他此时点破,意欲何为?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中衣,黏腻冰冷。
停顿片刻,贾雨村嘴唇翕动半晌,方挤出言语:
“瑞兄弟......此话从何说起?怕是......玩笑了。”
贾瑞却不接茬,只不疾不徐,淡道:
“雨村兄昔年所为之事,瑞倒是略知一二。”
见贾雨村还想遮掩,贾瑞也不做无谓口舌之争,只化繁就简,将贾雨村一生所知行状,捡起扼要,娓娓道来。
有昔日他如何落魄寄居葫芦庙,如何蒙甄士隐赠银赠衣,设宴饯行,助他上京赴考。
有后来攀附成为林府西席先生,蒙其推荐于神京荣国府,补授应天府缺。
还有贾雨村审理薛蟠争买侍女,殴毙冯渊一案时,堂下侍立那个曾为葫芦庙沙弥,彼时充作门子的旧识,如何递上那张护官符。
以及那被拐丫头,眉心有天生的米粒大胭脂记......
贾雨村知晓她正是甄士隐失散多年的独女英莲。
......
桩桩件件,字字清晰,宛如钝刀,寸寸刮磨着贾雨村颜面。
贾雨村越听越心惊,背脊冷汗渐沁,全身冰冷僵硬,如坠冰窟。
他知道遮掩不过去了。
而门帘栊扇微颤,一道纤影亦是默立未入。
正是香菱。
她奉茶后未曾远去,因为知晓接下来瑞大爷所说之事,定然跟自己生世有莫大相关。
香菱是三岁那一年被拐子拐卖,弹指十四年光阴流去,记忆已愈发淡漠,只隐约记得:
她的父亲面容清癯,喜欢捧着书卷在廊下踱步吟哦。
她的母亲温柔娴静,最爱用细软棉布,给她缝制绣起,记不清模样的肚兜。
那时家园有棵老槐树,夏日里蝉声聒噪,父亲最爱将她高高抱起,去寻那鸣蝉的踪迹。
直到某一天元宵灯市,人潮汹涌如沸,如小小的风筝断线飘零,只剩下模糊光影在凄厉呼唤。
关于家的记忆,在此刻消散无踪。
只剩下一点漆黑混沌。
.....
她的身形,随着门帘一起颤抖,尤其听到甄士隐三字时,长睫难掩眸中波澜。
一滴清泪流了下来。
父亲......
......
“香菱姐?你怎么哭了?”
旁边传来小丫头低低呼唤声,香菱抹去眼泪,回头望去,是府上刚来的小丫鬟槿汐正是她前些时日从人牙子手中救下的孤女,跟自己相似的遭遇。
只见槿汐轻轻捏着自己衣角,低声道:
“茶房问姐姐,是否还要续些热水?”
香菱低下眉眼,沉默瞬息,忽而道:
“你跟我去吧,现在大人在紧要关头商议事情,不要旁人打扰。
我们都不要在门外杵着惹眼,等大人传唤伺候,我再过来添茶。”
“嗯......”
槿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