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寨中央,数十间木屋正燃着熊熊烈火,浓烟滚滚,直冲云霄,澄澈天光暗沉如墨。
这是太湖群寨几十年来的家园,如今只有火光舔舐梁柱,爆裂声在湖面回荡,烧焦木屑裹挟着焦糊气息,随着热风四散飘零。
太湖水盗,经一番斗智斗力后,终究是降了。
年过半百的老匪卒拄着刀鞘,望着燃烧的居所红了眼眶;年轻悍匪攥紧手中刀兵,眼神复杂难辨,满是对未知前路的茫然无措。
更有曾被裹挟入伙的流民,脸上竟透着几分解脱,仿佛这冲天烈火能烧尽过往的罪孽,让他们重获新生。
人人心中都清清楚楚,这把火是头领贺锦亲手下令点燃的。
烧的是贼窝匪巢,更是他们身为寇匪的晦暗过往。
一个新时代,正随着这冲天火光,轰然降临在太湖之上。
水寨议事厅前的空地上,四十岁上下的贺锦身着褪色粗布短打,鬓角已染风霜,望着眼前身披玄铁铠甲的贾瑞,重重跪倒在地。
他双手高高举起雕刻着蛟龙图案的墨玉令牌乃太湖水寨的首领信物,呼喊道:
“罪民贺锦,愿率太湖水寨全伙弟兄,归顺朝廷,弃暗投明!”
“往日劫掠商旅,滋扰州县,践踏王法,罪该万死。
今得贾大人不弃,愿给我等一条改过自新之路,日后必当忠心耿耿,报效王事,绝无二心。”
贾瑞立于高台石阶之上,身后是与他荣辱与共的部将。
他目光扫过跪地的贺锦,又掠过周遭屏息凝神的匪众,沉声道:
“贺首领既知悔改,朝廷便不念旧恶,起来吧。往后忠于王事,安分守己,凭军功挣个功名前程,朝廷自有封赏,必有造化。”
贺锦闻言,才双手奉上令牌,缓缓起身。
“我等愿降!忠于王室,改邪归正!”
“誓死追随贾大人,报效朝廷!”
厅下其余大小头领见状,纷纷跪倒一片,齐声高呼。
口号声响彻水寨,与湖面水波共振,久久不散,惊起芦苇丛中无数水鸟振翅高飞。
贾瑞抬手虚扶,示意众人起身。
他迈步走下石阶,来到议事厅中央,目光掠过身旁立着的部将:
黄虚面色沉静,双手负于身后,气息稳如泰山;
胡桂北咧嘴笑着,手按腰间铁蒺藜软索;
柳湘莲白衣胜雪,长剑斜挎于腰,眉宇间带着几分侠气;
罗汝才眼神内敛;
周虎周豹兄弟挺胸昂首,虎目圆睁,气势如虹。
他指尖又抚过脸颊浅痕那是前日与白莲教徒缠斗时留下的印记。
贾瑞思绪纷飞,抬眼眺望远方,太湖水面波光粼粼,几艘渔船点缀其间,远处青山如黛,云雾缭绕如仙境。
这水寨盘踞太湖三十余载,房屋依山傍水而建,多为木质结构,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大小岛屿上。
水道纵横交错如蛛网,暗礁险滩遍布,易守难攻,不愧是天然的匪巢。
可如今,这昔日的法外之地,终要归于王化,重沐天恩。
思绪流转,前几日的种种情形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历历在目。
那日在苏州知府府邸,经黛玉、宝钗、湘云三人牵线搭桥,他得以见到祁彪佳与苏州卫指挥同知、操江御史。
他神色肃然,开门见山:
“三位大人,太湖水寨屡犯漕运,劫掠商旅,滋扰州县,百姓苦不堪言,怨声载道。
朝廷早有清剿之意,只是山高水远,鞭长莫及,如今我奉旨巡查江南,恰逢此事,愿为前驱,为朝廷分忧,为百姓除害。”
祁彪佳捻着颌下胡须,面露沉吟之色。
又见贾瑞话锋一转,语气恳切:“太湖水寨一日不除,苏州商路便一日不宁,赋税受损事小,若朝廷怪罪下来,我等皆难辞其咎。
此次调动兵力不多,仅需苏州卫水师配合布防,震慑匪众,后续招安事宜,我一力承担,绝不连累诸位大人。”
“况且,”贾瑞目光锐利如鹰,语气带着隐隐暗示:
“京中多位大人亦关注江南治安,此次若能顺利招安,于三位大人政绩亦是大功一件,日后吏部考绩,必有裨益,于仕途大有好处。”
亲族情分扯着,利益诱惑吊着,京城关注压着,三位官员对视一眼,心中已有定计,终是颔首应允。
操江御史负责协调水师布防,封锁太湖要道;苏州卫提供战船与兵士支援,摆足威慑之势;祁彪佳则坐镇府衙,处理后续文书事宜,上下联络。
随后,宝钗牵头联络苏州商户,商户们素来敬重薛家声望,又感念贾瑞清剿匪患的义举,纷纷慷慨解囊。
黛玉则与祁夫人保持密切联络,相与往来。祁夫人本就感念黛玉亲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