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转向甄老夫人,话锋陡然转沉,收敛笑意: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旨意在此,老夫人,接旨吧。”
话音甫落,一位颔下无须,面白微胖的中年太监已手捧黄绫卷轴,无声无息从贾瑞身后转出,带着神京口音的尖细嗓音:
“有旨意!”
浩浩皇权,不可阻挡。
嗡一声,厅内仿佛炸开蜂巢。
甄老夫人浑身剧震,脸上强撑镇定碎裂,终是颤巍巍离座,扶着丫鬟的手,朝着香案方向深深拜伏下去。
甄雪死死咬住下唇,眼中泪光一闪,亦拉着浑浑噩噩的甄宝玉跪下。
满堂宾客,无论愿与不愿,霎时矮了一片。
宝钗与宝琴随众跪倒。
冰凉金砖地面寒意透骨,只觉头顶那道玄色身影投下阴影,重逾千钧。
太监展开圣旨,抑扬顿挫之声在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体仁院总裁甄应嘉并阖族,本沐皇恩,世受国禄,当思忠谨报效。然经有司详查,罪证昭彰:
其一,交通内宦,窥探禁中,图谋叵测。
其二,违禁私贩盐铁,擅占御用织造贡品,侵吞国帑,中饱私囊。
其三,亏空织造库银,累年积欠,数额巨万。
其四,纵容子弟,草菅人命,强夺民田,逼死佃户张栓子,王二牛;私设公堂,虐杀婢女翠羽,小鸾;包揽词讼,淹毙举告书生李默。
……
其五,恃宠妄为,假借接驾之名,勒索地方,致民怨沸腾,有损天家圣德。
......
罪不容赦,着即革去甄应嘉一切职衔,枷送刑部严鞫,甄府一应家产资财,即刻抄没入官,以抵亏空,以儆效尤。”
“啊!”
旨意如惊雷劈落,甄府女眷中有人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地,哀泣之声骤然响起。
旋即又被冰冷的宣旨声压住。
太监声音略缓,续道:
“惟念甄门姜氏,昔年有功,勤谨可嘉,朕躬孝治天下,特予恩恤旧宅一区,并附田庄两处,准其携贴身仆婢数人于此颐养天年。
甄府内眷,暂免没入,着于旧宅禁足,听候发落,钦此!”
“皇恩浩荡!”
甄老夫人伏在地上,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叩首:“老身叩谢天恩!”
听到这些严厉处置,她已然知道,甄家败落当成定局。
陛下一定是掌握了确凿铁证,否则岂可如此不留情面。
现在最重要的,便是尽力保全甄家余下子弟。
想到这里,她猛地抬头,浑浊老眼扫过身后哭成一片的子孙,厉声道:
“都听见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谁敢怨怼,天诛地灭!”
这断喝勉强压住了满堂悲声。
甄雪含泪扶着祖母,刚欲谢恩,一道身影却如疯虎般从她身边冲出。
“都是你害的!”
甄宝玉双目赤红,额上青筋暴跳,状若癫狂:
“我都知道,是你让她来骗我!什么罪证!定是你这小人罗织构陷!”
“放肆!”
“拿下!”
几声暴喝同时响起,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早已抢上,刀鞘带着劲风狠狠砸在甄宝玉腿弯与后心。
甄宝玉痛哼一声,扑倒在地,一时难以动弹。
“宝玉!”甄老夫人惊叫。
“二弟!”
甄雪不顾一切扑过去,死死抱住还要爬起的甄宝玉,抬头望向贾瑞,泪流满面,声音却带着清醒哀求道:
“大人息怒,我弟弟年少无知,失心疯了,求大人看在他痴顽不省的份上,饶他口不择言!
我这就带他下去,严加管教,绝不再犯,求大人开恩!”
她深深叩首,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贾瑞居高临下,目光在甄雪脸上一掠而过,淡道:
“甄姑娘,你对你弟弟回护之心,我十分明了。”
“但有几句话,我也想说与你弟知晓。”
一语探罢,贾瑞打量着在地上犹自怒视他的甄宝玉,冷笑道:
“你倒有几分胆量,家中遇了事,还敢与我厮打,可见不是个完全不成器的。
不过你的话,却是荒唐不堪,可笑至极。”
甄宝玉一怔,又怒道:“你是何意?”
“何意?”贾瑞冷笑道:“你是个公子哥儿,长在富贵窝里,不知道世事艰险,我今日便与你说个明白。
我在金陵三十天,就了解到你们甄家不下三十条罪证。
我问你可否知道,金陵城外栖霞山下那二十亩上好水田,原主姓张,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