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成了你甄家祭田?
佃户张栓子一家五口,因交不起你家庄头强加的寿礼,寒冬腊月被赶出茅屋,活活冻毙在破庙里,可是冤枉了你甄家?你可知?”
甄宝玉一呆,他这等公子哥,哪里知道过这等事情,眼中怒气凝滞。
贾瑞又冷道:
“秦淮河画舫翠羽舫头牌小鸾,被你那堂哥看中,强掳入府,不过三日便投缳自尽,尸身草席一卷丢入乱葬岗。
她兄长去府里告状,反被诬为刁民,杖毙于公堂之上。
此案卷宗,此刻就在我案头。
还有十年前,那童生李默,因为要告状检举你家,触了你甄家爪牙的霉头,便被套了麻袋沉了扬子江。
他家孤苦父母为他伸冤,直到今日方可昭雪。”
“桩桩件件,血泪斑斑,你甄家子弟,锦衣玉食,呼奴使婢之时,可曾想过脚下踩着多少白骨?如今倒来问我为何?”
“你这种公子哥,今天吟风弄月,明天斗鸡走狗,每天见得都是锦绣繁华,恐怕只以为天下百姓还在太平盛世,过着丰衣足食,活该供你们驱策奴役吧!”
“圣天子本是念你们甄家祖上功勋,方才一再优容,但你们愈发肆无忌惮,不仅不思悔改,还变本加厉。”
“天子至圣至明,仁慈爱众,也不能不痛下决心,为天下苍生而整肃纲纪,所以你要怪就怪自家不修德政。”
“日后洗心革面,谨守本分,报答天子朝廷再造之恩,抚慰生民黎庶血泪冤屈,方是正途。”
一字一句,既有斥责甄宝玉,也有揭露甄家,还维护皇帝,也体恤百姓。
算是滴水不漏,挑不错来。
甄宝玉脸上血色褪尽,眼中的愤恨化为空茫的惊怖痛楚,身体筛糠般抖起来。
厅内死寂,连啜泣声都停了,一些知晓内情的甄府老人羞愧低下了头。
甄雪脸色愈发惨白如雪,紧紧搂住崩溃弟弟,哀声道:
“大人明察秋毫句句属实,是我甄家罪孽深重,求大人我带这不肖弟回去。”
她已不敢再辩一字。
贾瑞目光扫过此时面如死灰的甄老夫人,最后落在甄雪身上,语气稍缓:
“罢了,老夫人深明大义,甄三姑娘亦知进退,带他回去,好生看管,莫要再生事端,才是保全之道。”
“陛下顾念甄家旧勋,甄老夫人年高德劭,方才格外开恩,你家这公子,也好好开导,莫让他再行差踏错,惹出灭顶之灾。”
他挥了挥手,甄雪如蒙大赦,连连叩首,与丫鬟半拖半抱着失魂落魄的甄宝玉退入后堂。
甄老夫人闭了闭眼,长叹一声,对贾瑞微微颔首:“谢大人周全。”
“来人!”贾瑞不再多言,声音转厉:
“甄氏男丁,即刻收押,验明正身,不得有误,女眷仆役,暂迁西院,严加看管。
府中一应财物地契,账簿文书,无论库藏房内,夹壁地窖,皆需细细搜检,登记造册。
外客,速速登记身份,即刻离府,不得滞留延误!”
令下如山倒,锦衣卫如潮水般散开,肃杀之气弥漫。
宾客们如惊弓之鸟,纷纷涌向门口登记。
宝钗心已沉到谷底,眼见贾瑞行事如此铁腕酷烈,周身威势与平日判若两人,仿佛再一次认识了他。
尤其是他口中说出对甄家的种种罪状,更似警钟长鸣,令宝钗陷入沉思。
宝钗虽然近来才掌家,但她也知道,薛家门风,自父亲病后,已然每况愈下,否则兄长为何会如此。
其它族人,亦是良莠不齐。
虽不至于像甄家一样动辄草菅人命,但欺男霸女,强占民田之事,或许亦有发生。
想到这里,她不愿意在此地和贾瑞相见,被他发现自己与败落的甄家同在一处。
宝钗便紧紧拉着宝琴的手,低头混在人群中,只想速速离开。
然而世事偏不如人意,贾瑞目光如电,扫过登记人群,一眼便捕捉到了那熟悉又略带陌生的窈窕身影。
他先发现的是宝琴,毕竟在一起相处过数日。
“薛二姑娘?”
贾瑞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意外。
宝琴虽然也觉尴尬,但只得回头,低声道:“瑞大哥......”
贾瑞视线自然移向宝琴身侧之人,那侧身垂首的姿态......他心头想到一事,忙道:
“薛大姑娘?可是你?好久没见了。”
宝钗心中长叹,知道避无可避,她缓缓转过身,抬眸望去。
七个月未见,他眉宇间的风霜似乎更重了些,轮廓也愈发冷硬。
而他望向自己的目光,却在她略显清减憔悴的脸庞上停留片刻,眉头不易察觉微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