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
但以我观之,昔日姬家全盛之时,虽然分封列国,但都可号令天下,诸侯拱卫周室。
而东周平王东迁洛邑之初,虽然国势衰微,却仍有共主名分,诸侯尚存敬畏,为何遽尔一蹶不振,居然王令不出洛邑?
何不效仿前人厉行变革?为何周室不能如后世强藩一般富国强兵,重振声威?
用我来说,便是生民器用、百业规制已然更易,继而邦国财赋、朝廷权柄也此消彼长。
最后教化伦常亦随之动摇,东周历代天子,即使欲振作,也再无西周先人那般掌控天下器用、号令诸侯财赋的根基底气了。”
黛玉清眸奇睁,愈发惊讶,忍不住螓首微斜,发间流苏摇曳,发出叮叮当当声音。
“妹妹读史记世家年表,当知两周交替之时,青铜礼器虽为王室专享,但铁器农具,已然渐普及,更兼牛耕之法渐兴,耕种效率日增。
井田旧法束缚渐松,奴隶劳役成本日高,已然难以为继,彼时华夏列国,竞相变法,开阡陌,废井田,招徕流民垦殖私田,更许私田按亩征税,流民归附日众,诸侯财赋遂丰。
周天子本握有青铜之利,垄断礼器,但随着铁器推广、牛耕普及,农事日繁,却固守井田旧制,不征私田之税,财赋自然枯竭,远不如列邦国广辟财源,仓廪渐实。
昔日周天子可号令诸侯,乃周天子高居镐京宗周,将青铜礼乐征伐之权柄,系于一身。
而随铁器之兴、牛耕之盛,百业之变,铁器坚韧且易得,牛耕省力而增产,无论农用可深耕增产,军用可铸锋利之兵,皆非青铜所能比,既然如此,那么岂不是诸侯国广有铁山者富,善用铁器牛耕者强?
周天子青铜礼器之威渐失依凭,土地又限于王畿,也无铁山巨利,皆不如诸侯坐拥沃土,广开财源。
那这些诸侯岂不就觊觎神器,恨不得取而代之,他们便争地以战,杀人盈野,或为争霸,或为存国,弱肉强食,天下至此纷争大起。
汲汲数百年,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孔圣奔走之时,所见所闻者,便是此番纲常尽毁、生灵涂炭世界。
这就是生民器用由铜入铁、由人力转牛耕而革新,继而百业规制井田崩坏、私田盛行,诸侯更易税制以增财赋。
接着邦国财赋也厚植于诸侯,枯竭于天子。
最后朝廷权柄也日落西山,名存实亡,而教化伦常本为朝廷权柄而立,如周天子为共主,故有‘诸侯朝贡’之礼;权柄易主,旧伦常失了依托,自然随之崩塌。
百家争鸣,各抒己见,而孔圣便是其中最痛心疾首,欲挽狂澜,发现旧礼不足恃,亟需新道安天下。
孔圣一生周游列国,删述六经,倡仁行礼,想克己复礼,归于三代,希望重建伦常秩序罢了。
这便是生民器用,百业规制,邦国财赋,朝廷权柄,教化伦常五者之间的相生相克,轮转不息道理。”
黛玉此时心中如电光火石般闪过无数史册记载,恍然道:
“大哥这番道理,岂不是说是先有器用之变,方有规制之改,再有财赋之移、权柄之落、伦常之崩。
宋儒说天不生夫子,万古长如夜,明儒说夫子定伦常,万世开太平,却是倒因为果?
夫子也无非是应运而生,欲补天裂,而非凭空造出这伦常日月。
这真是振聋发聩,让人既惧且悟,若是跟儒生们论此,他们恐怕要目眦尽裂,斥为异端了。
第323章 黛玉悟道(二)
贾瑞大笑道:“所以这话我只对你说,若是别人问我,我只说时移世易,治国贵在通变,就算想说,也是先引经据典,曲折言之。
跟你我便说这根本道理,无非是你灵台澄澈,能解其意罢了。”
黛玉唇角带笑,也没言语,只提起石桌上温着的茶壶,斟了杯清茶递到贾瑞面前:
“那请先生润润喉咙,我可还没听够这千年兴废的至理。”
贾瑞随后又再从秦汉入手,细述道:
“你看秦皇扫六合,一统寰宇,废分封行郡县,收天下兵铸金人,此乃权柄归一之极致。
然其生民器用仍以铜铁并用为主,牛耕尚未遍行,百业规制承战国之余烈,重耕战而抑商贾,邦国财赋倚重关中之粟与严刑峻法之征敛。
待到徭役过重,戍卒叫函谷举,陈涉一夫作难而七庙隳,何也?
秦之器用本可支撑一统,然规制过苛伤民,财赋竭泽而渔,权柄虽强却失根基,伦常尽废唯法独尊,此五者失衡,纵有雄主亦难持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