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仲舒罢黜百家之议亦应此财雄势大、权柄欲定一尊之时而生。
然盐铁专卖、均输平准,亦因财赋之需而变百业规制,虽强朝廷权柄,却也埋下豪强兼并之根由。
“故而汉儒以经学缘饰政术,倡天人感应,实为朝廷权柄张目,亦应教化伦常之需......”
“但汉末三国群雄并起,却非仅因桓灵失德,实乃铁器牛耕进一步普及,豪强庄园兴起,以铁器牛耕耕种大片土地,荫庇流民为徒附,百业规制已非朝廷所能控。
财赋多入私门,朝廷权柄遂坠,教化伦常亦因乱世而崩解,方有黄老复炽,玄学清谈兴起.....”
“司马氏篡魏立晋,欲复周礼而行分封,此乃权柄欲固而逆势而为。
其时生民器用虽有进展,然百业规制因门阀垄断而板结,汉末豪强借器用之利壮大,垄断九品中正制,遂成门阀,财赋倚赖荫户而不均,权柄分散于诸王,教化伦常唯尚清谈虚玄。
八王之乱,五胡乱华,岂非五者脱榫,根基动摇之必然乎?”
就这样,从先秦到魏晋,千年历史,如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
在贾瑞分析中,也无非就是生民器用,百业规制,邦国财赋,朝廷权柄,教化伦常五者之间的相生相克,轮转不息。
甚至连王朝兴衰,都在此五轮转动之中。
秦之骤亡,虽说是二代而亡,其实是积弊爆发,其实亡于五者未能协调整合,马上得天下,但马下治天下,却没有适时调整规制,宽养财赋,更易伦常以安民心。
而两汉四百年天下,则是随着铁器推广、牛耕普及,农事精进,继而百业渐兴,财赋充盈,且朝廷权柄在郡县与察举中趋于稳定,教化伦常趋于稳定,独尊儒术,可以维系数百年之基。
至于魏晋之大乱局,则是因汉末规制崩坏,财赋失衡,权柄分散,又迎来胡汉交融,器用、规制复变,又因门阀坐大豪强借器用之利成门阀,垄断规制与财赋,才倏兴倏亡。
天下分合,王朝更替,千年治乱,循环往复,无非此五者之间,或协和以兴,或脱榫而亡。
朝廷用某策,行某道,非因策道本身之善恶,而是应时势之需。
非某位贤者大人一力扭转乾坤,实则系于黎民百姓手中农具,工匠炉中铁水。
如果器用革新,规制改变,旧有的权柄伦常,也会随之动摇罢了,只是看变革之力大还是小,守旧之势是强还是弱罢了。
譬如那商鞅变法,废井田开阡陌,奖军功抑世卿,正是因铁器渐广、牛耕初兴,旧制束缚生民之力,故以严法强推规制之变,聚财赋于国,强权柄于君,方能令弱秦骤强。
其法虽刻薄寡恩,然合乎其时器用财赋之需,故能成其功。
待到天下一统,生民思安,旧法未及更张,反成暴政之源,此又五者未能协时顺势之故也。
贾瑞侃侃而谈,引经据典,却并未拘泥章句,黛玉一听,反如饮醇醪,思绪豁然贯通,轻轻放下杯中已凉的茶盏,忍不住以手支颐,又陷入更深的沉思。
如拨云见日,千年迷雾渐散,看着贾瑞因长篇大论而略显干燥的嘴唇,黛玉心中百感交集。
从未有人,却把她曾经读过的经史子集、兴衰故事,好像许多散落的珠子,正在连成一串晶莹透彻的项链。
既然今世是五轮相衔,兴衰有凭,是应时而动,那后世之治,是否也可以循此理而求之呢?
念及于此,黛玉心中激荡,提起茶壶,重新斟了一杯温热的香茗,却是双手奉至贾瑞面前。
“好师父.....”黛玉将茶盏轻推至贾瑞手边,突然道:
“瑞大哥,我之前问你那问题......就是圣贤书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但我看为官入仕的人却多贪酷钻营.
以你来说,确实孔圣之说本就是一时一世的学问,不用过多拘泥字句。
那千百年来儒生皓首穷经,岂不是尽付流水?
那些为国为朝廷鞠躬尽瘁的清流,又该如何自处?难道便是被愚弄的痴人?而天下兴亡就该系于运气?”
黛玉对仕途经济还是心存抵触,虽说明白贾瑞苦心,但心中忍不住激愤难平,故而连珠炮般诘问。
贾瑞微微沉吟,又道:“我敬重先圣先贤忠贞,但我却也知道,有时候顺势而为,是更大的智慧,也并无损其高洁。”
“妹妹,我之所以刚刚花那么多精力,长篇大论跟你说五轮相生之理,就是想告诉你,时代改变,天下更易,盛世与乱世,治世与末世,其中关窍,并非一人一家可以逆转。
你是忠臣清官,若是遇上昏聩之君,为那朽木不可雕的朝廷效命,就算肝脑涂地,也不过徒留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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