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节
    这便是黛玉,小嘴伶俐不饶人,但心地却极柔软,有时候因一时口快或心绪烦闷,让所爱之人难堪担忧,事后又生怕他们心中留下芥蒂,总要寻些法子悄悄弥补。

    只见贾瑞引着黛玉,来到蔷薇架下,白沙径旁,寻了块平整处,俯身折下一小段干枯的蔷薇枝条。

    他示意黛玉在旁的石凳坐下,自己则半蹲于沙地前,那枯枝的尖端轻轻点在细沙之上。

    只见他以枯枝作笔,在沙地上干净利落地划出一条纵向的时序线,先于线头处写下:三代唐虞商周,继而是秦汉郡县,又是两晋隋唐宋元明,最后是本朝。

    只见这些字清晰遒劲,犹如刀刻斧凿,像一幅历史长卷,把王朝更迭轮廓在黛玉面前勾勒分明。

    贾瑞见黛玉双眸清亮,全神关注打量着沙地上的字迹,没有一点不耐,心想果真是灵慧又可爱的好学生,就道:

    “妹妹你说自古孔孟为万世立法,如今却圣道陵夷,那我请问一句,孔孟是何时之人?

    孔孟之前,乃尧舜禹汤,却无孔孟之教,也无仁义之说,那孔孟说三代之治,这又从何讲起?

    以我观之,无非孔孟托古言志,借先王之名以行其道罢了,毕竟时移世易,我们又如何确知三代真貌,五经所载,多是后人追述,也未必是孔孟亲见亲闻。

    且孔孟说三代乃王道乐土,那为何夏桀商纣,却最终失国亡身?且孔孟虽周游列国,却终未能一展抱负,横扫四海,统一区夏的,却是不信孔孟的始皇帝。”

    黛玉闻言笑道:“大儒都说天命无常,惟德是辅,所谓在德不在险,故而暴秦虽强,最后却二世而亡。”

    贾瑞又笑道:“在德不在险固然是圣贤高论,但若只是空谈仁义,事德的宋襄公却兵败身死,事功的秦国却并吞六国,虽说秦二世而亡,但毕竟曾经天下一统。

    汉高祖虽不修文学,其实也是杂用黄老,文景也是黄老治国,到了武帝,虽然名为独尊儒术,实则外儒内法,汉宣帝云:汉家制度,王霸杂用。

    如此反而汉能享国四百年,可见固守道统,未必长治久安,天下治乱,也不过因时制宜。

    两晋隋唐,虽崇佛尊玄,却武功赫赫,有胡汉之才,但府兵败坏、藩镇割据,最终难逃衰亡。

    及至前宋,朱熹集理学大成,方定于一尊,以天理人欲,纲常名教,前明太祖起自布衣,见元政不纲,亦以程朱为圭臬,重定伦常,本朝列而传之。

    由此观之,煌煌儒学,今人看之是道统,放在历史长河,也是几经波折沉浮,百般损益更张,一度被边缘摒弃,直到前宋,方才登峰造极,成为官学正宗,于今五百年矣。

    虽也称得上博大精深,但未必是亘古不变、放之四海而皆准。

    妹妹可曾思量过,这其中的变与不变,难道这治世良方,就一定要独尊儒术,若是时移世易,是否会此路不通?

    君子小人,仕途经济,忠奸贤愚,清浊进退,都是囿于此方天地之见,若是我等跳出这窠臼,以更新的眼光来看兴衰治乱,岂不是你这些疑问,都乃见树不见林,未必就是疑问了。”

    说到这里,贾瑞语枝一顿,看向黛玉,举了个她最熟稔的例子:

    “便如你绣那锦囊,选丝线还是金线,用平针还是套针,不也得依据料子的质地图案,乃至佩带者的身份场合来定?

    治国亦是如此,儒法墨道释,也无非可用之器,只看国用何需,百姓何苦,朝廷何急,时势为何罢了,岂能泥古不化,抱残守缺?”

    黛玉一时语塞,嘴角微抿,微风拂过蔷薇架,她用手轻轻拨动被风吹乱的鬓发,将其拢至耳后,眸中流光溢彩,似在咀嚼他话中深意。

    倏然抬眼,她抬起清亮的目光,若有所思道:

    “瑞大哥,我想起一事,便如父亲此次盐政变法,也是因旧制崩坏,盐枭蠹吏横行,国课积欠,民力凋敝。

    按你所说,岂不是治国之道,贵在应时,如良医用药,也无非是对症下药,用新法新规,来疏通淤塞。

    那在你看来,是否是天下之事,从无一定之规,只不过因时制宜,顺势而为,而不必拘泥于圣贤成法或一家之言?

    这便是庄子所说的应帝王和与时俱化,你虽口称不信老庄,其实骨子里也是此道中人,不认孔孟的万世不易,而喜欢老庄的顺天应人?”

    黛玉此时心中豁然开朗,又带点小得意,正想顺势夸赞贾瑞几句,也算是回应他的用心。

    贾瑞却拊掌轻赞,伸出手指,亲昵轻刮黛玉挺秀鼻尖,笑道:

    “吾家玉儿,端的是七窍玲珑心,学问一点就透,触类旁通,只不过我虽欣赏老庄的透彻与洒脱,却并非全然信奉其道。

    老庄可以用来解我心忧,破我执念,但我真正所信的解析这治乱兴衰的根本道理,却并非老庄所能涵盖,我也不认为古今兴衰没有规律可循。

    相反,我只是认为如今的史书所载、圣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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