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谢妹妹以真心见赠,你这话却是殿试策论的格局,你给我出了个安邦定国的题目,恐怕我日后面见圣上,也未必有今日听君一席话的忐忑。”
“偏你会打趣人,”黛玉叹笑一句,把头上花环取下,在贾瑞面前一晃,又笑道:“这些昏话左耳进右耳出便罢,我是个闺阁小丫头,不知天高地厚,随便胡说两句,就当我是胡说玩笑。”
贾瑞一笑,知道黛玉素性固执,只不过因为爱自己极深,才如此说罢了。
但他却想就这事说一些心里感悟,这话题虽然宏大,但却可以引申出很多东西,也是他希望能让黛玉逐渐理解之处。
只有理解了这个,黛玉日后才能慢慢理解他如今想做的事是什么,这也是二人交心的重要关节。
他不强求黛玉改变,只是尽力有所引导罢了。
黛玉此话,鞭辟入里,直指症结,又极有穿透力,也是叩问了一个千年以来,所有曾经皓首穷经研习儒家思想,又目睹时艰的知识分子,都会质疑的问题。
孔孟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士人当君子,而不可效法小人。
但为何几千年来,遍观往史,多是见到君子潦倒终身,小人安享尊荣,君子名虽高,却只是写于墓碑之上,小人虽卑劣,却可以窃据高位,成为畅通无阻之名牌。
那究竟是世人昏聩,没有践行圣道?还是孔孟之道,本身就是空中楼阁,乃不切实际之空谈?
这个问题,自古贤人智者,皆是临渊履冰,辗转反侧,昼夜苦思,希望可以寻得良方,而挽救世道人心。
于是朱熹说存天理灭人欲,王阳明说致良知于事功,到了明清之交,纲常崩解,李卓吾则已然看透了儒学伪饰,直接说圣贤之言,亦不过各逞机锋之戏文。
黛玉本就心思玲珑,聪明剔透,自然也会有此锥心之问。
她平生所见,是父亲林如海为官清正,却也难免卷入盐政漩涡,心力交瘁;来到荣府,见到贾家长辈平辈,不是醉生梦死,就是蝇营狗苟。
后来经历盐政风波,见到的也是各路官员的倾轧算计,这些官场百态,与书本中圣贤相较比拟,只觉得昨是而今非。
官场仕途,多是藏污纳垢,清流廉吏,却乃凤毛麟角,多存在于书本旧史之中。
再加上黛玉出身清贵,虽然命运多舛,但却从无饥馑之忧,所以自然觉得仕途经济多是钻营苟且,充满铜臭虚妄。
若不是瑞大哥和父亲身在其中,她也不会对此道有过多兴趣。
由此也可以回答后世红楼同人小说或者相应自媒体,一个常见的误区:
那就是许多人当看到红楼写黛玉远离仕途经济,也不劝贾宝玉做仕途经济,往往衍生了两种误读解释。
一种解释认为她是不谙世事之小姑娘,懵懂无知,不通世事,只是所谓“没吃过好的”,被贾宝玉蒙骗,恋爱脑上头,男方说什么便是什么,一心鄙弃功名,只求风月罢了。
另一种解释则认为她清贵世家,只是少女天真,明珠暗投,无人点醒罢了,一旦被人点醒,就将仕途经济当做立身之本,相夫教子,大展宏图,指点江山。
甚至比男主更为强势,恨不得变为武慈禧化身,执掌乾坤,翻云覆雨。
这两者其实都是偏见,前者把矮化了黛玉头脑,把她贬为无知附庸,后者误读了黛玉人格,把她视作权力动物。
黛玉远离仕途经济,非是不通世务,恰是因其自幼见惯了官场世家的污浊虚伪,看多了古今兴衰更替之事,知道今日所谓之仕途经济,经过千年腐变,已然异化为晋身之阶、敛财之器。
真正为国为民之人,未必能得展抱负,而得志之徒,却又多非善类。
这是一种基于冷眼洞明,而做出的主动抽身,是独立人格,自由意志的体现,并非懵懂无知或亟需点化。
换而言之,红楼中的黛玉之所以有魅力,那就是她从始至终,除了少女时代因父母双亡,如孤鸿失伴,在情感上有些踟蹰敏感外她在人生重大的价值抉择处,从来都是清醒自知。
她知道所谓仕途经济的荒诞,所以选择了洁身自好,从不会做出俗人的既要又要之事。
用今天的话讲,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会为这个选择而付出什么样的孤寂代价。
但那又如何?无非质本洁来还洁去,即使万花纷谢成泥,黛玉也不过只求她心中那片天尽头的香丘罢了。
而葬花吟中,被古今评论家认为是绝唱的,就是那句: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这也体现了自屈原到谭嗣同以来,华夏知识分子最宝贵的品质:
那就是宁折不弯,独立人格,即使你用刀剑暴力,也无非毁灭我的肉体,而不可抹去我的灵魂。
这个世界,总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