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君雅会散得早,子龙正觉遗憾未能与君多讨教几句。
天色尚早,不知君可否赏光,容我做东,寻一清雅所在,小酌几杯,再聆君高论?”
柳如是认得此人,知其才名与对自己的心思。
她素来不喜这般刻意亲近,但念及对方是侯恂弟子,且礼数周全,倒也不好过于冷硬。
她略一沉吟,淡淡道:
“陈公子有心了,讨教不敢当,小酌亦不必,前面有家听雨轩,清茶尚可,若公子不弃,可去小坐片刻。”
陈子龙闻言大喜,忙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君请。”
听雨轩二楼临窗雅座,一壶龙井清香袅袅。
陈子龙努力寻找话题,诗词歌赋,江南风物,柳如是只是礼貌应对,言语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陈子龙见她兴致不高,为显自己消息灵通,便有意将话题引向京城风云。
“君久居江南,或不知神京近来风云激荡,颇多惊人之变。”
柳如是抬眸,示意他说下去。
“其一,便是那宁国府的贾蓉!”
陈子龙语带不屑道:
“此獠倚仗祖荫,横行不法,此番终是踢到铁板,被人告到御前,证据确凿!
陛下震怒,已下明旨,夺其承重孙身份,判了个流放辽东,遇赦不赦。
其父贾珍,亦因教子无方,纵子行凶,责令闭门思过,以观后效。”
柳如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贾府之事她略有耳闻。
在扬州结交的那位贾天祥兄,便是神京贾府之人。
她来了兴趣,不动声色,静待下文。
“其二,陛下此番是下了大决心整饬朝纲,已连续罢黜了好几位尸位素餐的老臣。
六部,都察院,乃至京营要害,不少位置都已换上陛下的股肱心腹。
不过太上皇那边亦非毫无动作,金吾卫及几个紧要的宫廷供奉位置,听闻也安插进了太上皇的亲信。
如今神京,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其三,家师(侯恂)前番力荐的洪亨九大人,在陕西剿匪,运筹帷幄,连战连捷,贼势暂退,陛下龙心大悦,多有嘉许。
家师在陛下面前,如今亦更得倚重了。”
柳如是静静听着,将这三个关乎朝堂格局,势力消长的重要讯息一一记在心中。
洪亨九得势,意味着帝党在军权上的布局成效显著。
她看了看窗外渐深的夜色,放下茶杯:
“多谢陈公子见告,时辰不早,如是还有些琐事需料理,今日便到此吧。”
陈子龙正谈得兴起,见她要走,急道:
“君何须匆匆?或可移步秦淮画舫,再续清谈?
过些时日,复社张溥兄在金陵召集文会,届时江南才俊云集,君大才,定要拨冗莅临,必是满座生辉。”
柳如是婉拒之意更显:
“陈公子盛情心领,只是张溥君之会,如是此前也曾应约。然观与会诸君,空谈者众,实干者寡,更有宵小之辈,心怀叵测,令人齿冷。
如是性喜清静,此类喧嚣,恐难再赴了。
公子请便,如是告辞。”
说罢,她微微颔首,带着丫鬟径自下楼。
陈子龙被晾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望着柳如是决然离去的背影,只得颓然长叹。
柳如是与丫鬟牵着马,缓缓行走在灯火阑珊的街巷。
摆脱了陈子龙的聒噪,她心中反倒轻松了些。
晚风带着秦淮河的水汽拂面,她本欲径直回城南居所,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口时,一阵若有似无,如泣如诉的筝音,忽地随风飘来,钻入她的耳中。
那琴声哀婉凄清,缠绵悱恻,仿佛凝聚了无尽的愁绪与悲凉。
音律技法娴熟,更难得的是其中蕴含的真情实感,如寒泉呜咽,似孤雁哀鸣。
柳如是精通音律,尤其钟爱这古雅的秦筝,此等直击心魂的琴音,瞬间攫住了她的心神。
她不由停下脚步,侧耳细听,循着那断断续续,如丝如缕的筝音,目光投向巷子深处一座门庭冷落,且有兵丁把守的小院。
“这琴声好生悲切。”
柳如是低声自语,眉宇间流露出同情与好奇。
她示意身边的丫鬟道:
“青萝,你去问问,那院中居住的是何人?为何有兵丁看守?”
青萝应声而去,走到那看守的兵丁面前,陪着小心,又悄悄塞过去一小块碎银询问。
那兵丁收了银子,面色却依旧冷硬,只道:
“按察使司衙门看管的犯官亲眷,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打听!速速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