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萝碰了个钉子,悻悻回来禀报:
“小姐,问不出来,那看门的兵爷凶得很,只说是按察使司衙门看管的犯官家眷,不让多问。”
柳如是秀眉微蹙,心中了然。
原来是落难之人,难怪琴音如此哀伤入骨。
她虽不便强求相见,但此等才情与境遇,让她心生怜惜。
略一思索,她对青萝道:
“既是犯官家眷,想必境遇艰难。
你去旁边铺子,买些上好的安息香和几色精致的金陵茶点,再选几刀上用的松烟墨和澄心堂纸,写上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一句吧。
就说是一位闻琴知音的过客所赠,聊表心意,望其珍重。”
这里不远处乃金陵城南的三山街,附近店铺林立,茶寮香铺,文玩纸墨店鳞次栉比。
青萝很快办妥,将东西包好,再次走向那守门兵丁。
她又递上些散碎银子,赔笑道:
“兵爷辛苦,我家“公子”是位爱琴的雅士,路过此地,偶闻院内小姐琴声清越,心甚喜之。
知是贵司看顾之人,不敢打扰,只备下些许笔墨香茗,略表倾慕同好之意,万望兵爷行个方便,代为转交。”
兵丁掂了掂银子,又看了看那雅致的礼物,料想无碍,哼了一声:“等着。”便转身进去通报。
不多时,兵丁出来,示意东西已送进去。
柳如是静立巷口,只听得院内那哀伤的筝音,在她礼品送入后不久,忽地起了变化。
那如泣如诉的悲音渐渐放缓,虽仍带愁绪,却多了丝温润的感激之意,仿佛冰封泉眼,在暖阳下化开一线,流淌出涓涓细流。
琴声低徊婉转,如作揖致谢。
又过了一会儿,院门吱呀开了条缝。
一个穿着素净,眉眼伶俐的丫鬟快步走出,径直来到身着男装的柳如是主仆面前,深深福了礼,声音带着感激与谨慎:
“奴婢宝珠,代我家小姐,拜谢公子厚赠,小姐道:萍水相逢,承蒙雅意垂怜,感念于心。
小女子身陷囹圄,无以为报,唯铭感五内,待他日若能脱困,定当结草衔环,答谢恩情,只恨身不由己,竟不知恩公姓名...”
柳如是闻言,见宝珠仍将自己认作男装公子,莞尔一笑,轻轻摘下头上的儒巾,任青丝垂落,声音恢复了清越的女音:
“姑娘不必多礼,亦无需称公子,我亦是女儿身,姓柳,同是天涯沦落客,些许心意,不足挂齿。”
宝珠乍见对方竟是女子,且风姿清绝,胆大活泼,居然易钗而行于街市,先是一愣,忙再次福礼:
“奴婢眼拙,请姑娘恕罪!我家小姐若姑娘生亦是巾帼,又如此关怀,必定更是感佩!奴婢代小姐再谢姑娘!”
柳如是闻言笑道:“令主人才情卓绝,琴音入心,闻之如见其人风骨,些许薄物,不成敬意。
请转告你家小姐,浮云蔽日终有时,守得云开见月明,保重玉体,静待转机。”
宝珠心中愈发感动,没有多言,只泪眼朦胧朝柳如是深鞠一躬,便匆匆回了院子,关上了门。
柳如是又深深望了眼那寂静下来的小院,心中已牢牢记住此地此人。
晚风拂过,带着一丝凉意,她与青萝牵着马,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口渐浓的夜色里。
而这一切,自然未能逃过奉命“看护”秦可卿的暗哨之眼。消息很快便递到了南直隶按察使司阮大铖的签押房。
阮大铖听罢心腹低声禀报,笔尖一顿,随后冷道:
“记下此事,包括上次秦家丫头去找甄家公子的事,也要给我记下,详录在案。
秦家这些人,未必不能奏出点别的调子来,日后或许大有用处。”
他挥挥手,心腹躬身退下。
阮大铖随即换上便装,准备去见最近交好的新朋友贾雨村以及南京镇守太监何公公。
时局如棋局,愈发混乱,大家只能报团取暖,才能在新的变化中找到转机。
......
出乎意料的是,甄宝玉那头竟真有了回音。
尽管是拐了几道弯,托了母亲甄夫人娘家的远亲,又塞了不菲的银子打点,竟真为秦可卿争取到短暂的探视机会。
就在柳如是赠礼后的数日后,秦可卿被辆不起眼的小轿接走。
她由两名按察使司的差役陪同,在府衙后处偏僻的签押房内,终于见到了被羁押多日的父亲秦业。
父女相见,恍如隔世。
秦业形容枯槁,秦可卿泪如雨下,一旁负责监视的吏员竖着耳朵,只听秦业翻来覆去都是些悔恨自责之语,要不就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家常话,还引用诗句来表明自己心意。
整个探视过程,父女二人大体是抱头痛哭,所言皆是骨肉情深与无尽悔意,并无半句涉及案情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