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瞧着姨娘自坐下便心神不宁,眼神飘忽,倒似比我们这些听戏的还累些,若身子不适,何必强撑?
父亲最是体恤,姨娘早些回去歇着才是正理。”
“紫鹃,去把我那儿收着的上等杭白菊取一罐来,给姨娘带上,清热安神最是好用,免得忧思过重伤了神。”
“何必在此强颜欢笑,让史家,薛家姑娘看到,也觉得我们林家苛待了姨娘呢?”
这一番话,软中带硬,绵里藏针,句句看似关怀,实则句句敲打,将李姨娘所有可能出口话头全数堵死。
李姨娘如坐针毡,脸上红白相见,还想再说什么,紫鹃在一旁又恰到好处地递上台阶道:
“姨娘,菊茶已备好,奴婢扶您回房歇息吧?”
话说到这份上,她再赖着不走,更显得不知进退,惹人厌烦,真真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她也不是强势霸道的人,嗫嚅半晌,终是顶不住黛玉那看似平静实则迫人目光,只得讪讪起身,强笑道:
“姑娘真是心细如发,我确是觉得头有些沉,许是昨晚没睡安稳,多谢姑娘挂念。”
“姑娘和史姑娘、薛姑娘慢坐,我先告退了。”
说罢,她忙带着自己贴身丫鬟站起身来。
史湘云此时看得目瞪口呆,低声对宝琴道:
“林姐姐好厉害,几句话就把那讨嫌的打发走了!”
湘云虽然心思单纯,但直觉却是敏锐,知道谁是真心待客,谁是别有用心。
但还只觉得黛玉厉害,并未深想李姨娘窥探根由。
薛宝琴却心细如发,笑应了湘云一句,就顾及到什么,忙站起身来,不着痕迹对将要离开李姨娘道:
“姨娘想是真有些不适,林姐姐体贴周到,赠菊安神,正是主家小姐的仁厚。”
“姨娘回去好生歇息,待精神好些了,再来与姐姐妹妹们说话也是一样的,我们姐妹如今叨扰府上,也要感谢姨娘的照拂款待。”
宝琴言辞得体,仪态大方,这番话既全了李姨娘面子,又点明黛玉行为得体。
李姨娘听了这话,脸色稍微缓和,忙客气道谢,说感谢薛姑娘。
“正是正是!姨娘好生歇着!待会儿若有新鲜好玩意,我让翠缕给你送去尝尝!”
湘云反应也快,立刻意识到不妥之处,忙顺着宝琴话头抚慰,她话语爽利娇憨,冲散了最后点尴尬。
“是我老了,有些糊涂了,刚刚说话欠思量,小姐是为了待客周全,两位姑娘也是明白人。”
李姨娘赔笑不迭,忙带着丫鬟就此去了。
待她走后,紫鹃又忙招呼晴雯,又叫来几个小丫鬟,把李姨娘几个人留下的杯碟位置稍微收拾番,像什么事都未发生过。
至于雪雁,黛玉却没让她这次入席,只让她推说身体不好,在房内歇着便是。
宝琴见气氛稍凝,又笑着过来,轻拉黛玉手道:
“刚刚我见姨娘尴尬,便擅自开口,倒是有些越俎代庖,冒昧之处,姐姐可要原谅我。”
湘云也忙道:“琴妹妹性子最是稳妥周全,是我爆竹脾气,一点就着,刚刚说话不对分寸,她才帮我圆场解围。”
她跟黛玉自小认识,印象里这位林姐姐别的都好,就是爱使小性,别刚刚因为宝琴为李姨娘说了几句场面话,还惹得两人不合。
但黛玉如今经历诸多,心性大有不同,孰好孰坏,心中有数,看着眼前两位真心为自己着想的姐妹,之前微末不快烟消云散。
她反而把二人一左一右拉在身边,让她们在自己身边坐下,抚着二位妹妹之手,释然亲昵道:
“宝琴妹妹行事,从来都是豁达雅量,最妥帖周到不过了,我还要向你多学几分。”
“至于云丫头......”
两人从小相熟,与认识不久的宝琴比起来,自然可以随意无忌,黛玉故意板起脸对湘云打趣道:
“我怪宝琴作甚?我只怪你,惯会做好人,倒显得我欺负了她似的!”
“你可是该打.....”
一句玩笑,将方才种种尽数揭过,湘云搂住黛玉,咯咯笑道:
“那你便打我吧,只是姐姐素日疼我,却舍不得真打啦。”
三人瞬时笑作一团,前嫌尽释,相视而笑,气氛复又融洽。
紫鹃在旁看着,亦是会心一笑,晴雯和几个小丫头更是叽叽喳喳。
暮春花香,和风拂面,笑语晏晏,其乐融融。
墙外牡丹亭的唱段也恰好告一段落,丝竹暂歇。
黛玉心中那份被勾起的缠绵情意却如春草蔓生,难以平息。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他点此曲,我何不点另一曲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