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意相通,何须言语,高山流水,自有知音。
念头既起,便如星火燎原,她目光盈盈转向紫鹃,颔首示意,附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紫鹃立刻会意,走到轩外,低声吩咐侍立的管事婆子道:
“去告诉里面伺候的,请班主过来一趟,姑娘要点戏。”
“就点紫钗记里折柳阳关一折吧。”
紫钗记也是汤显祖著名的临川四梦之一,讲述男主李益与女主霍小玉情意甚笃,却因李益远行而折柳送别的故事。
曲词雅致含蓄,情感深挚而不外露,正合大家闺秀身份。
其中数句,借离别之情,诉倾慕之意,与那墙外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隐隐呼应,婉转道尽心头那不能明言的牵挂与期盼。
婆子领命而去,不多时,戏班便分为内外两支,生旦净丑一应俱全。
内院水榭畔的小戏台丝竹扬起,扮相清丽的小旦启唇开腔,唱得正是霍小玉送别李益的缠绵悱恻:
“怕奏阳关曲,生寒渭水都,是江干桃叶凌波渡,汀洲草碧粘云渍,这河桥柳色迎风诉......”
声腔幽怨婉转,如泣如诉。
几乎是同时,隔着一道粉墙黛瓦,外院的丝竹竟也默契地再次响起。
调门一转,不再是牡丹亭,却换成了戏曲玉簪记里“琴挑”一折,只见生角唱道:
“月明云淡露华浓,欹枕愁听四壁蛩。伤秋宋玉赋西风,落叶惊残梦......”
曲调风流蕴藉,表明心迹,恰似对墙内那折柳惜别之音的深情回响。
两台戏班,一墙之隔,一唱一和。
内院是“折柳阳关”,咏叹离情。
外院是“琴挑知音”,含蓄回应。
紫钗记哀婉而深情。
玉簪记含蓄却炽热。
可谓曲词虽异,情意相通,两股乐声唱腔,在暮春暖风里交织缠绕,时而此起彼伏,时而和谐共鸣,穿廊绕柱,丝丝缕缕,清晰地传入隔墙有情人之耳中。
黛玉凝神细听,轻轻阖上双眼,这份隔空唱和的灵犀,远超千言万语。
知己知音,从来便是如此,多的也不用再说了。
她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任由点滴清泪无声滑落,继而唇角微扬,抹去那丝残留,唇边又是轻盈笑意,情目流转间,如同盛满了碎星。
哭是为了知己,笑也是为了知己。
紫鹃在一旁看得真切,心中暗笑起来,姑娘刚刚那么威严,如今却又像之前那个小姑娘了。
不过好个灵巧温柔紫鹃,她虽然知道黛玉所思所想,但面上却故作关切,忙又扬声问道:
“姑娘怎么了?可是被风呛着了?我给姑娘倒杯热茶。”
说罢,紫鹃拿来温热的帕子,低声笑说姑娘是被风迷了眼。
虽然身边都是自己人,但也难免,她要替黛玉遮掩失态。
而史湘云却不知这些,听得入神,只拍手赞那唱小旦的:
“这唱腔真是绝了!身段也好!”
她全然沉浸在戏曲本身,根本没留意黛玉的异样,听着看着,她忽然指着台上那扮霍小玉的小旦,对宝琴笑道:
“你瞧,那小旦眉眼弯弯,蹙眉含愁的模样,是不是活脱脱像极了林姐姐?”
宝琴一直暗暗观察黛玉,心知她此刻心思全在墙外那隔空唱和之人身上,湘云这话说得不合时宜。
她忙含笑扯了扯湘云的袖子道:
“云姐姐快别胡说,仔细林姐姐恼你!这扮相是戏里头的人,哪里能随意比人?”
晴雯也是个护主的,一听湘云拿戏子比自家姑娘,虽知她无心,也忍不住加入战团,叉腰嗔道:
“史姑娘!我们姑娘仙姿玉质,岂是那台上妆扮出来的伶人能比的?您再浑说,我可要替姑娘撕您的嘴了!”
史湘云被她们二人一说,也不着恼,反而笑着甩手,一把搂住晴雯的胳膊,咯吱道:
“好晴雯,我就爱你这爽利劲儿,来来来,咱们说说,到底像不像?我瞧着那身段,那水袖一甩的风流......”
她拉着晴雯,嘻嘻哈哈,主仆两个竟笑闹成一团。
黛玉也侧过身看着眼前笑闹场景,心中甜蜜更添了几分暖意。
甜蜜中的人,只有开心,她并不因湘云玩笑生出芥蒂,说出那番:她是公侯小姐,我是平民丫头”的名句名场面。
她此时只觉得姐妹们嬉笑玩闹,真情流露,分外珍贵,便对紫鹃莞尔一笑,像姐姐般宠溺道:
“瞧瞧,一个两个的,都是长不大的孩子,这般闹腾。”
紫鹃抿嘴一笑,反而促狭附耳低声道:
“姑娘如今倒是稳重了,瞧着是要长大了呢。”
这话一语双关,暗指姑娘心事。
黛玉闻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