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做买卖的,管好自己这摊子,能顺顺当当赚点银子就烧高香了,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来来来,喝酒喝酒!”
旁边一人显然觉得这话题晦气,连忙灌酒打岔,众人也就嘻嘻哈哈把话题岔开。
宝琴兄妹只是略略听过,心想裁撤驿卒不过是朝廷节流的老生常谈,倒也没过多联想此事与自身关联,便匆匆起身下楼,只留下满桌残羹冷炙与喧嚣的市井闲谈。
今晚他们要赶到扬州,拜访林如海并呈送土仪,然后薛蝌再拜会梅翰林,他们就需速速赶回金陵了。
一来试探问起薛蝌之事,二来还要议论薛蟠一支在金陵的产业该如何处理。
......
深夜蟠香寺依旧寂静,青灯如豆,圆慧师太趺坐蒲团,手持念珠,拨弄星河。
窗外梅枝横斜,暗香浮动,却似凝着霜气。
妙玉悄步至禅房外,脚步踟蹰,清冷孤标,此刻在师父门前,竟化作了难言扭捏。
她也想问问师父,自己的命数如何,师父既然能给薛家兄妹预测,那能不能给自己再预测一番。
妙玉本来甘心,如今又有点不甘心,就像她一心向往高洁,却又总是在关键时多了些杂念。
念及于此,她绞着素白袍袖,贝齿轻咬下唇,欲叩门扉,却又悬在半空,心事重重。
“门外徘徊,不若进来。”
禅房内,圆慧师太声音响起,洞悉一切。
妙玉心头一跳,只好推门而入,灯影下师太宝相庄严,目光却透着慈和,正含笑望着她。
“师父。”
妙玉合十行礼,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目光微垂在青砖上道:
“晚课已毕,弟子有些许疑问,萦绕心头,难以排遣。”
圆慧师太捻珠的手指未停,只温声道:
“玉儿,你素来心思澄澈,今日缘何这般吞吐?是见了那薛家兄妹,心中起了波澜么?”
妙玉知道瞒不住师父,苦道:
“师父说笑了,薛家妹妹灵秀,谈吐不俗,确与寻常闺阁不同。”
“弟子只是......”
她语塞起来,那只是之后,关乎自身未来、关乎神京之行、却如何也说不出口,怕污了修行之名。
“你是怕尘根未断吗?”
圆慧师太一语点破,语气却无半分责备,了然包容道:
“玉儿,你若真是一心清修,视万物如浮云,又何必在意前路如何,命数几何?心若止水,何惧波澜?”
妙玉被戳中心事,窘迫难当,在师父洞彻目光下,露出内里那个也会迷茫、也会忐忑的少女本真。
她双颊绯红,宛如初绽的粉梅,低声道:
“弟子错了,我现在便走,打扰师父清修。”
圆慧师太却轻轻招手道:“好孩子,过来。”
妙玉依言走近,在师太膝旁的蒲团上缓缓坐下。
师太手轻轻落在妙玉乌黑发顶,顺着她如瀑青丝缓缓梳理道:
“你跟着为师十多年,你的性子,为师最是明白。”
“在旁人面前,你可以是那朵不染尘埃的雪中寒梅,孤标傲世。”
“但在为师面前,在我这老尼跟前,又何必时时端着那份清冷?好孩子,别太累了,心有千千结,亦是红尘人,我一直把你当做我的孩子。”
这番话语,注入妙玉冰封心湖,五味陈杂,冲垮心防。
妙玉鼻尖一酸,眼眶微红,强忍着泪意,轻轻将额头抵在师太膝上,哽咽道:“师父......弟子是不是六根不净,辜负了您的期望?”
“何为六根清净?强行断绝,亦是执念。”
师太轻拍她的背,如同安抚幼童道:
“人生在世,各有缘法,强求枯坐青灯,未必是真解脱;身处十丈软红,亦可得大自在。”
“修行之路,总在本心澄明。”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目光悠远,缓声道:
“为师送你四句,你且记下,或可解你心中之惑。”
“昆山玉碎凤凰鸣,菩提劫火淬真形。灵犀一点通碧落,方知雪底有春晴。”
“你这一生,总归和金玉二字纠缠不清。”
“金玉金玉,怀金悼玉,金玉相逢,尔方得参透恒河沙数之理。”
“神京之行,并非劫难,反是参悟之机。”
妙玉伏在师太膝头,细细咀嚼着这偈语还有所谓金玉二字,只感觉飘渺难测,却又朦朦胧胧,如同隔雾看花。
她不知道金玉相逢是什么意思,但先便先记下了,日后慢慢参悟。
恰在此时,禅房门口传来极轻微的嗒一声,似是有人不小心碰到了门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