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陀佛,缘生缘灭,自有定数,今日之语,不过镜花水月,诸位檀越心中有镜,他日自照分晓。“
薛蝌又问道:“师太慈悲,晚辈尚有一问,家父生辰八字为庚子年丁亥月......不知他老人家前路吉凶?“
但圆慧只是指尖在佛珠上略一停顿,便笑道:
“云深不知处,何必问归途?令尊行事,自有天道裁量,檀越谨记守正持中四字,余者皆属妄念。“
薛蝌还想再问,圆慧忽抬眸望向东南方天际,轻声道:
“金陵春尽日,便是故园秋,残香犹在枝头坠,已报东风第一劫。”
“凡事不可太执便是了。”
宝琴也拉着哥哥衣袖,收敛心神,恭敬地深深礼拜道:
“晚辈兄妹谢师太慈悲开示,今日虽闻惊心之语,但我二人已得明灯指引,必将谨守本心。”
圆慧闻言,却点头道:
“薛姑娘灵台澄明,却是难得的慧根。”
“贫尼倒还有一句话,事关薛姑娘与令亲日后的镜中花、水中月,不可不言......”
第285章 可卿家中蒙难,妙玉金玉之缘
苏州,玄墓,蟠香寺
薛宝琴听闻圆慧师太之言,脸色一白,纤手合十,忙倾身问道:
“大师此言,莫非我兄妹命途尚有凶险?”
“请师太明示这至亲关联之人究竟是何因果?”
圆慧垂目捻珠道: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同心者未必同路,同路者未必同心。”
“日后姑娘姻缘缔结,也当警醒令亲,令亲功高心大,众矢之的,当急流勇退,不可执着得失。”
“且姑娘日后荣辱与共,便落在你那位令亲身上,你二人同根同茎,际遇相仿,得失之间,也自当权衡。”
宝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看了下旁边的薛蝌,心想自己至亲,又有极大关联,还要荣辱与共的,不就是大哥薛蝌吗?
难道还有其他人?
薛蝌也是迷惑不解,一时眉心紧蹙,不知从何问起,还想再问圆慧细节,师太却拂袖止言道:
“天机自在,我也只是可看模糊前景,如何深解,却是天道幽微,连我也难以言说。”
“只能说天命虽有数,若是持心守正,亦可顺势而改之,两位珍重即可。”
宝琴从小无书不读,儒释道皆通,此时亦敛衽正色道:
“师太点化之恩,小女子铭感五内,既然机缘至此,那便顺天应命,我兄妹感谢师太指点迷津。”
说罢宝琴拉着哥哥,轻轻摇头,意思明显,薛蝌一楞,不再多话。
旁边小尼过来问师太何时做今日晚课,薛家闻言便知到了该辞行之时,不好再打扰高人清修。
宝琴闻言,也不再多问,执帕按心,忙点头告辞。
待辞别了圆慧师太,妙玉与邢岫烟主动将二人送至寺庙门口。
暮色四合,古寺飞檐,暖金熔霞,晚钟悠传,苍茫难测。
在山门外,薛家兄妹马车已等候多时。
临别之际,宝琴打量着妙玉,执手苦笑道:
“今日本想与姐姐烹雪论道,只是一来听你尊师玄奥之语,心中惶惑,二来我兄妹还要赶赴扬州,必须星夜兼程。”
“日后若得闲暇,再来向姐姐讨教禅机。”
“姐姐若去神京,倒也未必没有重逢之期,我堂姐亦在神京,他日我兄妹若是北行,便往神京寻访故交。”
“他日琼筵再会,我再细品姐姐的云腴新茗。”
妙玉此时却还在想刚刚谶语之事,此时才怔忡反应过来,心暖点头道:
“妹妹性格霁月光风,却是难得,你是灵窍通透之人,日后希望我二人还有煮泉之日。”
“只是世途叵测,却也不必强求,或许缘法自在,也是定数。”
说罢,妙玉却拿来一个素白瓷罐,用梅纹锦缎包好,送与宝琴轻声道:
“这是我收的好茶,送给妹妹,便算作玄墓念想。”
宝琴本听妙玉前番说话疏淡,还心中暗暗纳罕她有些不近人情,此时见她送此雅物,才知她既是外冷内热,又是以雪酬心。
人性本就复杂难测,妙玉或许就像她的雅号那般,是个畸人,孤标与赤忱兼备,不可俗眼而论之。
“不知瑞大哥这等博学洞达之人,遇到她这种冰雪怪人,又会激荡何等机锋。”
宝琴发现自己又想起贾瑞,心中羞涩扭捏尴尬幽伤俱在,继而想起师太说起自己未来婚事,不知是真是假,是玄是幻。
说不清,也理不断。
宝琴不想踟蹰,只深施一礼,便迎着残照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