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节
    薛蝌听得一楞,没跟上妙玉意思,邢岫烟也没说话,宝琴却是噗嗤笑道:

    “那妹妹我却是有缘,姐姐是扫将新雪及时烹,我就是试尝盏涤尘心,我便自便,姐姐请了。”

    说罢,宝琴捧着绿玉斗啜饮了一口,只觉茶汤清亮,入口微苦,旋即化作甘冽醇厚,唇齿留香,余韵悠长,竟似有梅花清气在喉舌间萦绕不散,不由赞叹道:

    “果然好水配好茶,姐姐,此茶清冷中自有暖意回甘,如梅之傲骨遇雪愈清,似泉之澄澈因寒更冽。”

    “初尝是槛外孤寒,细品却见槛内春生,我倒是明白姐姐泡这茶的意思了。”

    妙玉见宝琴笑容坦荡真诚,毫无机心,夸赞出于本心且深得茶中三昧,也是略带欣喜道:

    “无非是禅心已作沾泥絮,不逐春风上下狂,你倒是解人,明白我这一点痴念。”

    或许是宝琴的灵慧通透触动了心弦,让妙玉难得卸下些许心防,她轻轻捏动自己的菩提念珠,遥望远处白云舒卷,幽然道:

    “我自幼便知世事无常,六岁时母亲便舍我而去,十四岁时先父亦撒手人寰。”

    “所谓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我父母既丧,此身便如飘萍,寄身佛门,无非一个槛外人罢了。”

    宝琴闻言,心头莫名一揪,望着妙玉这高洁孤愁之态,不由想起了在淮安初识时的黛玉。

    当时林姐姐亦是这番风露清愁,满含忧思的模样。

    且姐姐也是六岁上便失了慈母,而今年恰是十四岁年纪,也刚好是去岁严冬,她父亲林大人在扬州任上染了重疾,险象环生,感谢瑞大哥救治,近日方才好转些。

    宝琴心中叹息,这两个姐姐倒是十分相像,而且名字中都带着个玉字。

    只是如今的林姐姐更达观开朗一些,妙玉姐姐则更清冷孤傲罢了。

    宝琴就笑着向妙玉道:“听姐姐说起身世,倒让我想起我的闺中密友,她是姑苏林家出身的巡盐御史林大人家小姐,恰与姐姐名字相似。”

    “她为人最是聪敏清雅,才情斐然,更难的是心思剔透,待人至诚。”

    “若说世间有谁的气质能与姐姐高洁相比,在我心中,非这位林姐姐莫属了。”

    妙玉闻言,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面上却依旧孤高淡漠,只淡淡道:

    “姑苏林家,是书香名门,我自然知道,他们老宅离此不远。”

    “不过,天下之人,皮囊相似者多矣,其实却未必相同,也未必有人真如我这般,是槛外的畸零人。”

    她语气带着疏离,仿佛浑不在意。

    宝琴也听出妙玉话里傲气,知道这位姐姐心性极高,不喜与人相提并论,更不愿被人说像谁,便笑着点头:

    “姐姐说的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多是不一样的。”

    她本来还想再介绍下贾瑞,却见妙玉连黛玉都不愿意谈,更别说贾瑞了,遂不再多提此事,只跟妙玉谈诗词佛理。

    恰在此时,风卷着梅枝轻晃,斜出的虬枝扫过石桌,薛蝌下意识伸手去护桌上茶盏,手背却被梅枝上细刺划了道浅痕,渗出血珠来。

    他怕扫了众人兴致,只悄悄将手缩到袖中,却还是被邢岫烟看了去。

    邢岫烟打量了他一眼,略微犹豫片刻,还是转身快步走进禅房,片刻后取来个素布小包。

    她在薛蝌对面石凳坐下,轻声道:“薛公子把手伸出来,我帮你处理下,免得伤口发炎。”

    薛蝌闻言一怔,见她眼底满是认真,竟忘了推辞,乖乖将手背递过去。

    此时在攀谈的妙玉和宝琴才发现薛蝌受了伤,妙玉并无反应,宝琴忙感谢邢岫烟,又有些好奇看着她如何包扎伤口。

    邢岫烟解开布包,将里面的草药膏、纱布、细棉线取出,然后用蘸了点清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血渍,含蓄浅笑道:

    “前几年母亲常犯咳嗽,夜里咳得难眠,我便跟着师太学了点包扎和草药方子。”

    “这些药膏是用薄荷和蒲公英熬的,能止血消炎。”

    邢岫烟边说着,边用小勺舀了点浅绿色药膏,细细涂在伤口上想到:“山里草木多,日后薛公子可得多留意些。”

    宝琴见岫烟姑娘家居然还会这些本事,不由交口称赞,

    妙玉此时也点头道:“她倒是细心的人,还跟着师父学了些医道,平时也爱专研,这方面是有些技艺的。”

    岫烟笑着不答话,只给薛蝌包扎好伤痕道:

    “这也不是什么大本事,我无非是略识些草木性情,算不得什么正经医术,还是我姐姐于佛法茶道上造诣,最为精深玄妙。”

    而薛蝌望着她专注为自己包扎模样,鬓边碎发被山风轻轻拂动,温婉沉静,竟看得他有些出神。

    他本想说“多谢姐姐费心,我皮糙肉厚不打紧”,但此刻在岫烟面前却只觉得心口发紧,喉头发干,一时不知如何措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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