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放下,车轮滚动,辘辘而行,玄墓蟠香寺悄然远去。
宝琴看到自己兄长瞧着邢姐姐眷恋难舍的眼神,抿唇笑道:
“哥哥,你若是真属意邢姐姐,可跟父亲明言,只是我听说邢姐姐家境寒素,按父亲性子,他不会轻易首肯。”
薛蝌一怔,尴尬挠头,没想到自己这点私衷,却被宝琴窥破,只苦笑道:
“你这鬼灵精却眼毒,我还以为藏得严实。”
宝琴闻言,忍不住掩口娇笑道:“你们男人家总觉得自己心思深沉,其实别人一眼都能看得明白,这也太过自欺,我都替你心急。”
“邢姐姐倒也是闺中清品,只是你也不要轻慢了她,若是真心求娶,便禀明长辈,别让人家受屈。”
“这是这等终身事,我们姑娘家也不好置喙,父亲那边难说,你可以跟六叔透个风声,他是长辈,或许能周旋。”
薛蝌看了宝琴一眼,为妹妹体贴感动,慨然道:
“妹妹,你真是解语知心,我能有你这般手足,真是我的幸事,等我回金陵,把盐务交割,便郑重提亲。”
与四大家族许多纨绔膏粱不一样,薛蝌算是端方守礼子弟,既然一眼倾心,便不愿意效浪荡行径,而是要三书六礼明聘正娶,不停留为男女私情。
宝琴掩口不语,心想邢姐姐那般人品,虽然家世逊色几分,但配哥哥,也不算辱没了。
只是哥哥的事是如此,自己又当如何?
宝琴捏着帕子,想起圆慧那句“深宅幽闭之厄”与“日后贵不可言”的判语,如同冰炭同炉,在她心头翻滚。
自己婚事到底如何,日后如何贵不可言?
她心头蓦地一涩,罢了,子不语怪力乱神,天命渺茫,想多了徒增烦恼,不如顺其自然。
兄妹二人暂且不提此事,先至苏州城内的薛记绸缎庄取了些预备送礼的上等苏锦土仪,又补充了路上所需给养,便乘马车赶往枫桥运河码头,再登舟沿运河北行前往扬州。
两日倥偬舟行,已然是四月二十五日午后,这日船泊至无锡码头,宝琴嫌舱内气闷,便换上男装,拉着哥哥登岸寻茶肆歇脚。
临河的望波楼里满是客商,靠窗一桌正坐着数个穿青布公服之人,正压低声音说话。
“还阮御史厉害,昨夜三更带人围了应天府工房,当场搜出赃银的账册。
那秦业还喊京官身份,结果御史掷出宪牌,说公干贪墨,罪加三等,直接锁了送按察司大牢了。”
“阮御史可不是一般人,在应天,神京两地都是朋友,又是想往上爬的人,如今查出个六部京官,自然会大做文章,这姓秦的怕是完了。”
宝琴正在挑菜,闻言心头一跳,她想起秦业这个名字,之前在甄府上听过这个名字,还见过他女儿可卿姐姐。
没想到如今却犯下贪墨大案,被御史给查了。
只听邻桌卖绸缎的商人又搭话道:
“这秦郎中也忒大胆,修行宫的银子也敢贪?不仅南都惊动了,昨日还有驿马奔往神京,怕是三法司要亲自审呢!”
薛宝琴闻言,便给薛蝌使了个眼色,薛蝌明白,便拿着酒杯过去向那桌客人敬酒搭话道:
“几位老哥听口音像是金陵左近的?小弟祖籍金陵,今日他乡遇故音,真是缘分。”
“店家,给这几位老哥添几个拿手好菜,再来一壶好酒,算在小弟账上!”
薛蝌言语亲热,一副出门在外偶遇同乡商贾子弟做派。
那几个吏员和商人见他衣着光鲜,出手阔绰,顿生好感,纷纷拱手道谢。
待酒菜上桌,气氛热络,薛蝌顺势坐下,故作不经意问道:
“方才听老哥提及秦郎中贪墨被抓,小弟刚从苏州来,听得云里雾里,不知是何等人物,竟闹出这般动静?”
一个年长之人喜欢炫耀见识,就吹牛道:“这人是京城工部一官,管着修缮行宫、河工这些肥差。”
“这回撞铁板上了,不知哪里走露消息,南直隶巡按御史阮大铖阮大人亲抓,三更围衙,当场从他值房搜出账册!人赃俱获,立时锁拿,丢进按察司大牢!”
“阮大人可是卯着劲往上爬的主儿,抓个京官实缺郎中,泼天的大功劳,昨儿八百里加急奔神京,京城恐怕很快就要知道。”
薛蝌故作惊讶:“哦?此人敢如此行事,那他在神京有何靠山?”
“听说虽是京官,但跟金陵那位体仁院总裁甄家,平日来往不少,恐怕有一些纠葛,只是甄家根基厚,暂时还没动,只拿姓秦的开刀。”
“不过我看也难说,谁都知道如今万岁爷最恨贪腐之事,对这些人毫不手软,抄家流放,也不少见,我看他是悬了。”
“那秦郎中的家眷岂不受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