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贾天祥此话非虚,那么未来身居东南要冲,倒是比困守京畿更为稳便。
不过前朝惯例,从来都是中枢京官强于长居外任,纵使高居督抚,亦不如直进内阁为阁臣。
孰对孰错,谁更有远见,我还需仔细观察。
林如海也不过多烦恼,心道先把这次的盐务革新办妥,日后再观圣意如何,未来进退出处,只有顺势而为才为上策。
念头定下,林如海举杯敬道:
“兄长金玉之言,弟当深思。且待此番盐务交割后,再议行止。”
倪自严见林如海不愿多说,自然不刻意勉强,只当他是谦虚谨慎,心中一笑,亦举杯相和,谈起经史子集,诗词歌赋,追忆起少年科场旧事。
酒过三巡,倪自严妻子毕夫人在仆从簇拥下,款步至前厅,亦来向如海问侯。
双方是通家之好,且青年就熟识,倒没有拘泥虚礼,大家含笑相见,林如海亦向毕夫人见礼。
毕夫人此时提起黛玉,嘴角带笑,十分喜悦道:
“林大人,你家这小姐,竟是比她娘亲当年还要出挑,我真是喜欢,你是有福的了。
不仅女子诸艺样样拔尖,言谈见识更不像个闺阁女儿,倒似翰林院的学士呢。”
“尤其诗词是顶好的,清丽婉转,心性明澈,要我说来,真真是瑶台仙品落入凡尘。”
林如海闻言心中亦是喜悦,谁家父母不喜欢他人夸赞家孩子。
不过面上总归要谦辞几句,他捻须笑道:
“嫂夫人过誉了,小女不过略识几个字,岂敢当仙品二字?莫要惯得她不知天高地厚才是。”
毕夫人依旧含笑夸道:
“林大人休要假谦,这样水晶心肝的女儿,满神京也难寻出,做父母的固然要谦逊自家孩子,但该夸处还是要夸。”
“林姑娘可是住在她神京外祖母家?”
林如海闻言忙笑应道:
“正是,她幼失慈母,确是多赖荣国府老太君抚育。”
听到贾府名号,倪自言没说话,毕夫人却蹙起眉头,想到什么,无私直言道:
“我家大姐嫁于工部马侍郎为妻,工部衙门便有贾家人当差。
听我大姐说起,那位当差大人,是荣国子弟,听说是先荣国公之子,尚属端方,是个好的,但同宗宁国那一脉,却难说的很。
京中都说,他们整日宴饮无度,连祠堂祭田都敢动,带累得荣国公旧府也渐失勋贵体统呢......”
她话尚未说完,倪自严便轻咳一声道:
“你这内宅闲话,何必扰了如海清听?还是少说两句吧。”
毕夫人是湘云一类的性格,无非年长几十岁罢了。
此时不仅不惧,还扬眉瞥了丈夫一眼,笑道:
“我与贾夫人交情匪浅,林大人也不是外人,只是想起我那侄女心疼,说两句实在话罢了,你却怪我?”
林如海心中早知宁府秽乱,又听毕夫人说还连累了西府,心中更是对贾府失望。
但他面上不露,也不评点贾家为人,只揭过此事,转问倪自严北上行程。
有些事情,当着外人面上总归不好说起。
虽然林如海除了贾政外,对贾家诸人向来没有好感。
但总归考虑到黛玉,还是要给他们留下几分体面。
此时月影渐上中庭时,叙谈到了尽头。
倪家夫妻也要乘舟由扬州运河北上,接下来便是在通州乘车进京。
黛玉不方便亲往送别,但亦命婆子捧来锦盒,内装手抄诗词名篇并苏绣插屏一座相赠,算是她的一番用心。
毕夫人本就喜欢黛玉诗词,又实爱她风骨与俊秀兼备的字迹,心中更是暖融,笑对送东西的婆子道:
“你们林姑娘真是知书识礼,可让人疼的,这个礼物也是又用心,又体贴,向她的为人一般。
如今她就是我的侄女,请传林姑娘一句话,日后姑娘见到我,唤我姨妈便是。
姑娘若回神京,请她一定来我府上小聚,我院里那株老梅,还等才女题咏呢。”
林如海知道毕夫人就是爽气大方之人,两家熟稔起来也没多少忌讳,忙长揖致谢,感谢倪家夫妻青眼关怀。
日暮四合,灯笼摇曳,故人离别,相见有期。
倪自严再次与林如海执手,眺望运河烟波,生出几分少年豪气道: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愿与贤弟共勉。”
林如海也想起二人昔日志向,意气风发,心中激荡陡升,仿佛回到了初为探花郎的年纪。
他双手一揖,朗声应道: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兄长珍重。”
倪自严闻言大笑,登舟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