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姑娘并姨娘见老爷议事许久,尚未用膳,遣我来问老爷如何安排?可要传饭?”
她一边说,一边目光扫过众人,见贾瑞、林如海等人面前的茶杯已空,便径自上前,提起青花瓷壶,动作麻利地为众人续上热茶。
晴雯出现时,薛宝琴便认出了这位昔日侍奉过自己的伶俐丫头,见晴雯目光扫来,宝琴唇角微扬,对她露出友善俏皮的笑意。
晴雯心中欢喜,也轻轻颔首回应。
只是此刻林如海在场,贾瑞、吴伟业等人正论家国大事,氛围肃然,两人不便交谈。
晴雯添完茶,并未立刻退下,而是侍立一旁,灵动的眼睛好奇地在众人脸上逡巡,想听个究竟。
她知道黛玉必然关切他们在谈什么,虽说现在两人不好见面,但自己回去鹦鹉学舌说上一番,倒也是好的。
此时不仅吴伟业反问贾瑞,刚刚沉默的林如海远房侄子林文墨此刻仿佛找到了突破口,忍不住想说上几句。
他乃正统儒门子弟,又醉心于八股考取功名,本就对贾瑞贬抑八股、推崇实学的言论如鲠在喉,如今见吴伟业质疑商税,更觉贾瑞的政策大有问题。
只见林文墨清咳一声,语气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固执,开口便是程朱理学的腔调道:
“伟业兄所虑甚是!治国之道,首在正人心、明纲常,八股取士,乃朝廷遴选人才、培育士子品行之根本大法!”
“朱子有云: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此乃君子立身之本。”
“贾大人所谓增考实学,将农桑水利等器物之学与圣贤经义并列,岂非以器代道?长此以往,士人只知钻研技艺,汲汲于功利,心中岂复有忠孝节义存焉?”
“工商皆本之论,更属荒谬,士农工商,贵贱有序,商贾逐利轻义,扰乱乡里,岂能登堂入室,与士子同列?”
“此乃动摇国本之论!当今之计,唯有恪守祖制,敦品励学,使天下士子皆明道义,朝廷方可垂拱而治,贾大人欲行变法,恐舍本逐末,祸乱纲常。”
他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完全是程朱理学的立场,尤其对商人和工商之事流露出明显的鄙夷。
这番话一出,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凝滞,吴伟业眉头皱得更紧,虽不认同贾瑞全部观点,但也觉得林文墨过于迂阔僵化,有些不切实际。
这仁兄文章写得好,但观点过于老套,所以吴便未附和。
薛蝌和薛宝琴兄妹本是商贾巨户,听着林文墨话里话外对商贾的贬低,心中自然极为不喜,宝琴更是偷偷撇了撇小嘴,心想林姐姐这个堂哥却是个书呆子。
贾瑞却是一边端起晴雯新续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神色看似从容,心中却无比郑重。
如今士林阶层的思想观点,门派林林总总有几十家,但大致可以分为三大派,简单概括,便是理学派,心学派,实学派。
理学派便是黛玉这个堂哥的观点,迷信程朱理学,祖宗成法,这类人大多是出身普通的边缘读书人,渴望通过科举改变命运。
用现代人的眼光来看,自然不值一提,迂腐无比,但在此时,却是相当多读书人心中的思想钢印,认为是百世不易的真理。
而此前帝王公卿为了安定思想,也多支持此派,把它视为名教纲常,学术正统。
不过随着大周经济,政治,军事危机的总爆发,越来越多读书人意识到程朱理学的空疏僵化,开始质疑其经世致用之能,认为必须革新学术以救时弊。
甚至连皇帝本人都公开说:“理学当求实效,不可徒守虚文”。
许多有想法的读书人开始朝另外两派靠拢。
其一便是在百年前开始风靡大江南北,引起无数士林争辩讨论的陆王心学。
此一世的王守仁虽然没有镇压成功宁王叛乱,但却也因此有了更多精力致力于心学的阐发与传播。
所以王阳明去世后,王学得以更广泛地流布,在士林阶层根基日深。
不过王阳明的心学也有其致命弱点,那就是过于强调内心体悟与良知自觉,忽略了对经史实务与器物技艺的钻研。
在太平盛世,心学还算无伤大雅,可以为文人雅士的精神世界提供寄托与指引,起到思想解放的作用。
但随着近十年大周江河日下,天下不宁,心学的空泛之弊,就遭受到越来越多有识之士的批判,认为其过于脱离现实、疏于实务,于国家大事可谓毫无裨益,只是清谈玄虚,带来士风颓靡之患。
正因为此,最受青年士子推崇的实学派强势崛起,此派主张经世致用,精研实务,既反对程朱理学的僵化保守,也反对陆王心学空谈心性。
复社青年便多是此派信徒,而未来在华夏思想史上大放异彩的黄宗羲、顾炎武等人,也是实学得以发扬光大的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