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中许多身居高位者,更是沉醉在天下永远不变的幻梦中,自己不能跟他们过度牵扯,否则日后会被其派系斗争裹挟,陷入无尽内耗。
不过其中一些尚未入仕,年轻气盛的文士,倒是思想开明,又因为涉世未深,更富有济世情怀,自己却可以结纳提携。
看他们是否日后能成为自己的幕僚,弥补手下团队文士不足的问题。
此时在林家仆役的引路下,吴伟业和林文墨已然步入林如海书房。
林文墨虽然是如海远亲,但此时已是生员,又素有文名,写的散文颇有功力,离举人也只差临门一脚,再加上有个身为大员的叔父,故而与吴伟业书信结交。
这次吴伟业来到扬州,便先找到林文墨,随即让他引荐自己来拜访林如海。
“文墨来便罢了,竟还劳烦太仓才子移玉,实不敢当。”
林如海也听过吴伟业名声,看到二人,便抬手示意,招呼一番,又介绍贾瑞等人身份。
吴伟业已然听过贾瑞名声,心中十分好奇,知道此人来头不小,社中好友还讨论过他。
此时他目光如炬扫过贾瑞,唇角噙着笑意道:
“贾大人威名,如雷贯耳,我多有耳闻,今日一见,贾兄气度儒雅,倒似饱读诗书之士,实难与那提刀跃马的英豪联系一处。”
“而神京贾府,勋贵门庭,自代善公之后便少有显名,竟能有兄台这般文武兼备之才,真令人刮目相看。”
他言语间不乏文士对勋贵子弟惯有的傲慢审视,却也还算真诚。
贾瑞神色从容,缓道:
“吴兄谬赞,天下板荡,君子六艺,射御之道本在其列,岂可偏废?”
“至于勋贵之家,诚然多有纨绔,然偌大宗族,良莠不齐亦属常情,瑞不过偶得机遇,略尽绵力,岂敢当才字?倒是吴兄才情卓越,名动江南,瑞心向往之。”
吴伟业听得此言,眼中审视之意稍减,兴趣更浓,却也不再多问,还是向主人林如海寒暄请教,论起江南文坛风气。
这几人都是饱学之人,谈起诗词经义,自然是妙语连珠、意趣盎然,不过如今宇内不宁,话题说来说去,还是回到了策论时局。
吴伟业生性有些诗人气息,谈到时事,难免感慨道:
“民生凋敝至此,朝廷当减赋轻徭,以养万民元气,罢黜奸臣,重用贤人,大开言路,整饬吏治,倡明正道,天下方得致太平。”
“更当简拔清廉善战之名将,提师北伐以靖辽东,昔年赵宋板荡之际,犹有岳武穆尽忠报国;我大周幅员万里,岂无此等栋梁?”
“盖因朝堂奸佞当道,贤才壅塞,致英雄无用武之地耳。”
他这番话一副悲天悯人的情怀,算是如今士大夫圈子的共识,薛蝌和林文墨听后,都连忙恭维道:
“吴兄忧国忧民,我等佩服。”
薛宝琴身为女子,对军国之事近来才有所关注,倒没发议论,不过林如海却是不动声色,没有说话。
他心想这位吴公子说的话固然是持正公允,但却有些空泛,毕竟还是书生意气,没有实际政治阅历,难免流于清谈。
而贾瑞也未说话,只是凝目沉思,他的想法跟林如海却是一样,觉得吴这番话是纸上谈兵。
既然如此,那自己何不说几句有独特观点的见解。
这人是江南大才子,倒是可以做他的传声筒,让他把自己的思路想法给传出去,对自己的大业声名也有好处。
念及于此,贾瑞就笑道:
“吴兄此言倒是切中时弊,不过在下却有管窥之见,不知是否贻笑大方。”
吴伟业微微一怔,便坦然道:
“我不过是书生妄议,且长居江南,若说兵戈戎机,自然难以跟贾大人相比,请大人不吝赐教,学生也好洗耳恭听。”
贾瑞心中点头,此人却还算有雅量,笑道:
“既然吴兄盛情垂询,那在下便斗胆直言,只算抛砖引玉,请诸位斧正,还有林大人不吝指点。”
林如海不动声色,端起茶盏轻呷,实则凝神细听。
薛蝌端坐一旁,亦是屏息,薛宝琴女扮男装侍立兄长身后,一双妙目在贾瑞与身上流转,好奇更甚。
贾瑞他略一沉吟,考虑到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声音清朗道:
“吴兄忧国之心,瑞深表敬佩,然瑞窃以为,空谈义理,于事无补,欲破大周困局,首在开源,次在实学,三在强兵。”
“其一,开源之道,首重商税,兼及海禁。”
“江南繁华,工商鼎盛,此乃国朝命脉所系,然士绅商贾,依仗功名特权,多隐匿财货,逃避商税,致使国用匮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