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刻的停顿......聪慧的她如何不知其中意?
然那眼神最终转为审视与衡量,如同看待一件有价值的工具,而非值得爱惜的珍宝。
最后的敲打,更透着帝王的凉薄与掌控欲。
没有功绩,便不值赏赐,一切都需她用实打实的价值去换取。
怪不得书上说,只愿生生世世不再生于帝王家。
还有那瑞大爷,他如此的男子,难道就这么没了吗?
宝钗心中叹息,突然听到有人喊:
“薛姑娘留步。”
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却是皇后身边的女官。
女官福了福,低声道:
“皇后娘娘体恤姑娘,听闻尚宫局司言乃姑娘姐姐,便让奴婢带姑娘去见司言大人。”
尚宫局司言便是元春,她和宝钗是嫡亲的姨表姐妹,宝钗便忙点头道:“有劳姑姑引路。”
不过说起来,虽然二女的母亲是亲姐妹,但她们却从未见过。
宝钗不由对这位长居宫中的姐姐有了好奇。
此时的贾元春,身着常服,虽凤仪犹在,眉宇间却掩不住深宫积年的疲倦与忧思。
见到宝钗,她才恢复了几分神采,打量了一番,才笑道:
“早听母亲说过,家中有位薛妹妹,没想到今日却才见到。”
“也是感谢皇后娘娘的恩德。”
元春拉住宝钗的手赐座,只留抱琴在一旁伺候,感慨道:
“我听说你如今做了许多大事,连陛下都看重起来,这倒是我家的光彩。”
宝钗忙温言谦逊,没多说旁的话。
元春此时眼中闪过复杂思绪,轻叹道:
“今日妹妹能为朝廷奔走效力,乃至面见天颜参与军国重事,实乃奇缘,这也是你的本事造化。”
“我在深宫之中,所能做的有限,你此番既是陛下钦点,更是难得的机遇,望你务必把握住,尽心竭力于王事。
这不仅关乎薛家,亦关乎我们姐妹日后的立足之地......”
宝钗握住元春的手,心下了然。
元春在宫中至今没得到皇帝封赐的妃位,母族荣国府又日渐式微,王家更因王子腾之败而元气大伤,她在宫中并不轻松。
这番话,与其说是嘱托,不如说是同命相连的期盼与托付。
其实贾元春,无论是处境还是性格,可谓跟宝钗十分相似。
这大概也是大多数人猜测,在原本的红楼中,大概是贾元春主动安排了宝钗和贾宝玉的婚事。
切不说另一个世界的事,此时宝钗对元春十分共情,感慨说道:
“姐姐放心,宝钗省得,为国效力,亦是安身立命之道。”
“姐姐在宫中也要多多保重。”
元春眼眶微红,点头不语,沉默片刻,才迟疑地问起另一个牵挂:
“家中宝玉近况如何?学业可有进益?”
作为姐姐,她始终无法割舍对这位幼弟的牵挂,希望他能有点出息。
宝钗心中暗叹,知道宝玉为人依旧荒唐,但面上却温婉如旧,斟酌着词句道:
“宝兄弟性情纯善,最是重情,功课之事,老太太、太太也看顾得紧,只是天性不同,不甚喜钻研制艺之道。”
她点到即止,没有直说宝玉“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的真实情况。
元春何等聪慧?闻言已然明白,眼中失望与无奈一闪而逝,深深叹息一声,怅惘道:
“终归,不是那块料么?”
此时元春又突然想起贾瑞。
她不知道贾瑞“阵亡”的事,还以为他颇得帝心,正在扬州为陛下分忧。
元春心想这位瑞兄弟,倒是我们贾族又一得力保障,只是宝钗妹妹乃外女,我总归不好问她瑞兄弟的事。
虽说元春至今和贾瑞没见过一面,但那次的印象实在过于深刻,如果不是贾瑞被陛下记住,自己因为跟他同族,也沾了光彩否则自己大概还是女史吧。
一个入宫多年的女史,说出去也十分可怜。
所幸有了瑞兄弟,元春还成了尚宫局司言,也算是因为此人改变了命运。
......
随后表姐妹二人只说了些家常话,元春复又露出疲惫的笑容,最后分别道:
“往后家中姐妹,能彼此扶持的,唯有你我了。”
“愿薛妹妹平安喜乐,不知下次何时能见面。”
“姐妹情深,自当如此。”
宝钗心中微涩,深宫锦绣下,是无尽的寂寞与争斗,元春的日子,未必比她们在外强多少。
等宝钗身影消失在长长的宫道尽头,元春本欲强打精神去整理内务监新送来的一批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