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奔走营生之举,实非所愿,无奈家门横祸,门庭飘摇,圣上垂恩,予薛家一线生机,许以效力驱驰之门路。
小女子不敢言报国大义,只当恪守“安分随时”四字,为圣上分忧,为朝廷效力,纵是商贾琐务,亦不敢辞辛劳,不负圣恩,不堕家声。”
这番话说的极妙,应答得体,既有对古训的尊崇与坚守,又暗含了“珍重芳姿”的自持,更点明了自身处境的无奈与对朝廷的担当。
既不因家中非常之变,而失却闺阁贞静之本心;亦不因抛头露面、涉足商贾,而自轻自贱、放浪形骸。
可谓安抚了皇后对女子本分的关心,也为自己经商的权宜之计赋予了为君分忧的正当性。
听到此话,皇后脸上愈发霁和,连一旁侍立的博学女官,皆暗叹这位薛家小姐不同凡响,言语得体,非寻常闺阁可比。
皇后娘娘这回,算是对这薛家姑娘关心上了。
正融洽间,外间传来内监略显急促的通禀:
“陛下驾到!”
暖阁内所有人立刻起身,宝钗也随皇后疾步迎至门边,深深福下,屏息凝神,却难免心头紧张。
从昨日她知道自己要进宫后,就有个猜测,那就是陛下要见她,只不过先让某位后妃出面邀请罢了。
大概果真是如此吧。
宝钗只感觉到明黄身影踏入,带来室外寒意。
“平身。”
建新帝不悦的声音传来,随后扫过垂首的薛宝钗,脚步微顿,眼眸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又道:
“听说今日你召见了薛家女?”
皇后忙扶皇帝落座,便道:“正是,薛姑娘通文达理,臣妾与她叙话很是投缘。”
建新帝这才真正看向薛宝钗,声音听不出喜怒道:“抬起头来。”
宝钗依言忙行礼抬头,目光保持恭谨低垂,不敢直视天颜,却已将那份端丽无俦的容貌清晰展露于帝王之前。
建新帝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也暗自纳罕,此女放在宫中,算是一流佳人,不输周贵人等宠妃。
不过建新此时无心渔色,想起心头之事,却像有块石头,冷哼道:
“倒是有几分气度,朕记得这番粮秣转运,也算操持有功,倒是值得厚赏。”
“不过有一事你可知,举荐你的贾天祥,却因年少莽撞,不知天高地厚,误入匪徒巢穴,不知存亡,白辜负了朕的苦心,也葬送了不知多少兵马。”
“朕如今怀疑是否所用非人,他是如此,那他举荐的人,又是如何?究竟有几分成色?”
建新帝此话说起来凉薄无比,直接把贾瑞之前做的事一笔勾销,满怀怨气不说,还暗示薛宝钗是否也是如此无用。
帝王的诡谲和无情,可见一斑。
而宝钗却心头猛地一沉,这瑞大爷原来出事了。
她此时才知道。
如同惊雷劈入心湖,涌起惊涛骇浪。
贾瑞对她,是改变命运之路的贵人,还给予她施展才干的平台,昨日之前还收到他的信笺,怎么现在就......
然而惊涛只在胸中翻滚了一瞬,宝钗用舌头抵住下颌,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是薛家当家人,不能只凭着性子胡来。
此时只见宝钗眼睫都不曾颤动半分,腰背依旧笔直,低头十数秒的沉默后,便语气平静答道:
“陛下,贾大人慧眼识珠,向有司举荐民女为国效力,此乃其忠君体国之举,民女感佩于心。
而民女得此机会,也是幸赖陛下圣明,洞察商贾亦能为国分忧,民女此心不敢有它,无非皆依朝廷法度,所求不过不负圣恩。
宝钗先肯定了贾瑞的忠君体国,将举荐行为定位为尽责,继而点出核心她的功劳,是因为满心都想着“不负圣恩”,是因为皇帝的恩德照耀,她才能有一点微末的成绩。
随即宝钗话锋一转,又谦虚温和道:
“至于贾大人剿匪一事,乃行伍机密,民女身在闺阁,商行所及亦是粮秣往来,未敢闻问。
只知国朝忠勇,皆是为陛下尽忠,为社稷出力,大人身负皇命,必是鞠躬尽瘁。
若真有不测,亦是命数使然,非战之过,唯望陛下圣心独照,谅其之过,念其旧功,民女日后亦会竭尽所能,力于王事,不敢让陛下复生今日之忧。”
这话也是极秒,宝钗明确划清与贾瑞行为的界限,不知情,不过问。承认意外是“命数使然”,但又还是尽力替贾瑞说了好话,希望皇帝理解。
这番奏对,远超闺阁女儿的手笔,倒有几分朝中的臣子的味道。
建新帝没有说话,只是牢牢锁住宝钗的神情,眼前这少女没有丝毫失态或狡辩,只有滴水不漏的回应。
皇帝眼底掠过一丝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