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如此,最近他还会梦到晴雯和黛玉同时跟贾瑞在一起的场景,这更是让他难以接受。
贾宝玉本就是痴狂的性格,此时突然像疯子喊叫起来,大吼道:
“不要提她......”
“谁都不要提林妹妹......说到她......我头疼......”
宝玉猛地跳将起来,指着众人,呼天喊地,语无伦次,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那骄纵了十几年的小爷脾气,在羞恼愤怒之下全然爆发出来。
方才姐妹私语的暖意荡然无存。
惜春霍然起身,冷着脸,一言不发就往外走。
李纨又惊又悔,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探春满面急怒,正要喝止宝玉胡言。
“宝兄弟!”一声温婉中带着沉静的力量响起,却是宝钗开口,悠悠道:
“旧事何必再提?林妹妹在扬州侍奉林姑父,亦是尽孝。”
“今日三妹妹生辰,莫说扫兴的话。”
她的话语沉稳清晰。
宝玉一愣,被她那沉静如水的眸子盯着,如同被无形的力量一按,汹汹怒火突然滞住。
恰在此时,外头一阵急促脚步声和妇人说话声传来。
“宝二爷!我的小祖宗!老爷叫你呢!”
“说是学堂里先生说,你居然偷偷跑出了,老爷雷霆大怒,让人把你带过去。”
只见宝玉的乳母李嬷嬷带着袭人匆匆赶来。
探春立刻顺势命道:
“嬷嬷,你们先带宝二哥带回去,他就在这。”
李嬷嬷和袭人忙一左一右,连哄带扶地将犹自鼓噪不止的宝玉拥了出去。
一场原本的喜乐聚会,落得杯盘狼藉,满地萧索。
惜春早已走远。
李纨颓然坐在椅上,望着宝玉被带走的背影,再想到自己那个在王夫人眼中永远不及宝玉万一的幼子贾兰,心中苦涩翻涌,默默起身告辞,身影颇见凄凉落寞。
迎春亦是一脸茫然,那点酒意全化作冰冷的懊丧,方才那点羡慕瑞大爷果敢的心思又变得遥不可及,只低头匆匆离了此处。
她还没注意到,贾瑞这个名字,已经在她的记忆中扎下了根。
顷刻间,喧闹散去,屋内又只剩下宝钗与探春二人。
空气沉滞得如同蒙了一层灰布。
“罢了,罢了……”
探春用力甩了甩头,像是在甩掉满身的晦气,脸上浮起一层疲惫的坚毅道:
“宝姐姐见笑。我今日这生日,倒真是看了场好戏!”
“内帏混乱如此,兄弟荒唐至此,只恨我不是男儿身!若有瑞大哥十分之一的识见担当,何至任这一潭浊水搅得天昏地暗!”
宝钗默默看着她,从探春激烈的言辞里,她仿佛看到了自己深藏心底却不得不时时压制的波澜。
她拿起帕子,轻轻替探春拭去手背上无意溅上的茶水渍痕,温声道:
“三妹妹莫气,一时困顿,未必不是砥砺之资,你性格刚强,日后必有造化,家里些许小事,你别太伤心。”
她语气平静,既未否定探春的怒其不争,也未煽动其反抗。
探春被她沉稳的声音抚慰,深眼底重新聚起光芒道:
“姐姐说的是,今日种种,更见我胸中所想非虚。”
她走到书案前,眼中决然一闪,提笔蘸墨。
“我索性把今天的事,一并写与瑞大哥听听,让他知道,这家中如今是什么样子。”
探春坐下,奋笔疾书,将那前后经过、闺阁见闻、府中悖乱、并胸中块垒,一古脑儿又写了一封信。
待墨迹稍干,探春郑重封好,双手递给宝钗:
“姐姐,烦劳你了,两封信一起送上。”
宝钗接过那封厚厚的信笺,指尖拂过信封上的娟秀字迹,心底异样滑过,面上却温雅笑道:
“三妹妹放心。”
“那我便先行一步,妹妹好生歇息。”
......
一片混乱后,暮色渐浓,宝钗回到自己家中。
宝钗仔细阅读探春的信,心中也突然生出几分想写信的欲望。
她展开素雅的信纸,提笔写下“瑞大爷钧鉴”。
本想如探春般一吐心声,然而笔尖落下,却不由自主地变成了生意拓展的新策论,以及沿途物资与商路协理的最新进展。
字句条理分明,沉稳务实。
写毕停笔,再细看时,宝钗忽觉一阵失神。
这般语气,这般内容,稳妥是稳妥,却未免像个生意伙伴在报告事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