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节

    全然不似探春那般率真鲜活,流露着对兄长的全然的信赖与亲近。

    自己为何就不能如探春那般,不拘着身份礼法,更像个妹妹对信任的兄长说说心事呢?

    这念头只一闪而过,宝钗的指尖便微微一僵,旋即唇边掠过自嘲的笑意。

    自己这是习惯了,想改也难改,就先这样吧。

    她将自己信纸仔细叠好,收入另一只素净的信封。

    明日,这两封承载着不同女儿心事的信函,将与探春那份一并交于稳妥信使,奔向那千里之外的扬州风波地。

    而此时,千里驿道上,骏马正驰骋。

    神京城天子御笔亲批的八百里加急密旨,正由通衢官道奔向应天府与扬州府。

    铁蹄踏碎官道烟尘,金漆加印的公文在密匣中震颤,仿佛应和着长江水那即将冲天而起的涛声。

    扬州城,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192章 盐场风云(一)

    扬州府东南八十里,便是朝廷设在淮南最为紧要的富安盐场,离扬州城最近、灶丁最为集中。

    贾瑞负手立在高高的盐坎之上,眺望着这片维系着朝廷盐利命脉的地方。

    只见无垠的盐田向远方延伸,沟渠纵横交错,将泛着白霜的土地切割得整整齐齐。

    皇帝八百里加急的密旨尚在途中,林如海病情也暂时抑制。

    趁着这几日难得的间隙,贾瑞心头盘桓许久的念头再也按捺不住。

    他要看看这淮南盐利的根基之地,不仅是看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还要去一线看看它最真实的模样。

    富安盐场大使姓钱,此刻正堆着一脸恰到好处的谄笑,半个身子前倾着,引着贾瑞走下盐坎。

    一旁伴着的,还有扬州府特地派来的钱粮经历陈友德。

    二人一唱一和,语气热络。

    “大人请看,”钱大使用拂尘般的手指划过眼前一大片齐整的盐田道:

    “这都是好田!盐户都是世代在此煎晒的老灶丁了,勤谨,肯卖力气。

    “瞧瞧这卤色,澄澈如泉,再经日头暴晒,成盐白如霜雪,粒大质匀,向来是上贡皇家的名品!”

    “那些盐商们也乐得高价收去,两浙闽广、山陕各省,何人不晓我富安盐?”

    陈经历也轻咳一声,默契地接上话茬:

    “大人慧眼如炬,去岁盐课,淮南十场,富安独占鳌头。”

    “商人们纳课踊跃,转运便利,更兼体恤朝廷艰难,私下捐输报效,修筑堤防、疏浚水道,也是帮衬了不少的。”

    他话尾藏得极深,将那捐输报效几字吐得格外清晰。

    贾瑞的目光淡淡扫过那如霜的盐田,又掠过远处隐约可见的木栅围起、低矮如虫穴的工棚区,脸上无喜无怒,只随意“嗯”了一声。

    两世为人,这种浮光掠影的官样文章,他又岂会当真。

    贾瑞忽地转了话题道:

    “前面那几排棚户,便是灶丁们起居所在?”

    他抬手指向那片连成灰蒙蒙一片的低矮木棚。

    钱大使面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瞬。

    陈经历反应略快,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挡了挡视线:

    “那腌地方,实在不堪入目,棚户低矮,人员混杂,满地泥泞污秽不说,灶丁身上那股子汗味盐腥,几里地都能冲了人去!”

    “恐污了贵人的脚,也熏了贵人的清静。”

    “无妨。”

    “本官既来稽查盐政,岂能只看晒场,而不看灶下?”

    “林如海林大人主管盐务多年,卧病犹念盐丁艰辛,本官此来,就是要替他看看。”

    他语带机锋,提及林如海,就是要用那未散的余威压一压眼前这两个油滑吏员。

    钱大使面色瞬间煞白,额角沁出细汗:

    “大人体恤下情,下官感恩戴德!只是仓促间未曾收拾,唯恐失礼。”

    贾瑞不再多言,只抬步便行。

    随行的护卫贾珩和黄虚立刻紧随其后。

    钱大使与陈经历对视一眼,随后钱咬咬牙,狠狠瞪了身旁精干的书吏。

    那书吏立即会意,提起袍角,沿着田埂间隐秘小路,飞也似的向工棚区狂奔。

    钱、陈二人这才慌忙提起衣袍下摆,踉跄着追向贾瑞。

    饶是钱、陈二人已暗中派人飞报过去清场整顿,当贾瑞在众多神情紧张的官吏簇拥下来到工棚区边缘时,眼前的情形也仅仅是从“不堪入目”勉强提升至“勉强能看”。

    歪歪扭扭、低矮压抑的木板棚户连绵成片,缝隙里糊着草筋泥巴也挡不住无处不在的破败。

    一股混合着汗酸、盐卤、劣质炭烟以及某种腐烂发酵的浓烈腥臊味,霸道地钻入鼻腔,令人胃里阵阵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