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能把夫人伺候好,日后说不得要给府里的公子预备着,甭管是宝玉还是环哥儿,都是一步登天的机会!”
“你倒好,因为蠢笨,夫人赶了出去,跟着这个贾瑞,生生把唾手可得的富贵往外推!”
彩霞娘只知道荣国府是世袭公爵府邸,百年的富贵。
而贾瑞无非是个刚得圣眷的新贵,哪怕日后当个京官,也是寒酸穷困,也比不过公府一个主子姨娘的地位和富贵。
这也是神都许多升斗小民的认知,他们看到许多京官日子过得清苦,而那些皇亲勋贵则是钟鸣鼎食、豪奢无边。
所以觉得既然都是当小的,给公府贵公子当小老婆远强于给根基浅薄的小官做姨娘。
但彩霞一听这话,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胸中一股无名火窜起。
她娘怎么还是这老脑筋!半点看不清世道变化。
这段时间,贾瑞和那批爷们聊天下大势时,彩霞也常常给他们倒茶,听得多了,难免也懂点时事格局。
彩霞忍不住驳斥道:
“娘!您怎么能这么看?瑞大爷如今虽官职不算顶高,可那是圣上钦点,随人下江南督办盐务的!日后前程岂是府里那些只知斗鸡走马的爷们能比的?”
“去了他府里,是正经主子跟前得用的人,他家里对我像亲奶奶一样,慈祥和蔼,难道不比在西府里当下人强吗?”
“放屁!”
彩霞娘猛地一拍炕沿,嗓门尖利道:
“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我只知道西府根深叶大,拔根汗毛比瑞小子腰都粗!”
“人家王夫人许你的,那叫半个主子,进去就有人伺候。”
“跟了贾瑞?你是他什么人?说得再好听,不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大丫头?整天端茶倒水,铺床叠被。”
“还得伺候他以后的大老婆!有什么好的?白瞎了我跟你爹吃了那么多苦,原指望你攀上高枝,我们也跟着享两天清福……”
越说越不投机,彩霞只觉得一股深深的疲惫和厌烦涌上来。
眼前的妇人,眼里只有眼前那点富贵尊卑,脑子里装的都是攀高附贵一步登天的虚妄念头。
她说的道理,瑞大爷分析的前程,在她娘这里,全成了耳旁风。
彩霞看着母亲那执拗又市侩的面孔,一股无力的冰凉感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是一片冷淡,不耐烦道:
“那我就不说多了,往后每月,我把多的月前,给二老送来便是,算是我的孝心。”
“旁的……”
她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道:“就别再提了。”
话音未落,彩霞不再看爹娘的反应,转身就往外走,动作干净利落,毫无留恋。
“哎,你个死丫头,翅膀硬了!我还管不了你了是吧?走了就别再回来!”
“我看你跟着那个旁枝能混出什么……”
身后传来她娘泼妇般的尖声咒骂,一句比一句难听,夹杂着她爹微弱的劝解:
“孩子她娘,算了,孩子大了……”
那骂声像鞭子一样抽在彩霞背上,她脚步没有丝毫停滞,径直出了院门,反手带上了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
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反而让她胸膛里的憋闷和失望舒解了些。
她娘不懂,她也不想再费口舌。
就像瑞大爷说的,这天下的水浑了,风要变了,守旧的人看不清路,谁也拉不动。
彩霞虽然没读过太多书,但她知道,谁对自己好,谁能让自己走一条新路。
……
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逼仄小院,彩霞脚下不停,先回去拿了点好东西,再穿过几条熟悉的巷子,再次踏入了高门大院的荣国府。
身份到底不同了,看门的婆子见了她,脸上堆起了几分客气的笑容,不再像从前那般随意呵斥。
她此来,是循着规矩,预备去谢王夫人这位旧主恩典的。
虽然知道多半讨不了什么好脸色,但这礼数不能废。
熟门熟路来到王夫人院外,托小丫鬟进去通禀。
原以为总要等上片刻,没成想那丫鬟很快就出来了,脸上带着点尴尬,低声道:
“彩霞姐姐,太太身子有些不爽利,刚吃了药歇下了。”
“传话说心领了,让你不必进去磕头,好生伺候瑞大爷便是。”
话说得客气,但那眼神里的疏离和隐含的冷淡,彩霞看得分明。
彩霞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丝毫不露,只对着正房方向微微福了一福,语气平稳无波:
“知道了,谢太太恩典,太太既歇着,不敢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