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消不下去的纹路像藤蔓一样爬满自己的腹部。
夜里惊起时,她眼底的青黑一次又一次加重, 直到形成烙印。
如果没有述清, 何律又怎么会转而把爱投入给公司里的新员工?
述英也曾悄悄跟在两个人身后,诅咒着那个插足自己婚姻的小三。
当时,她还牵着不过三岁的述清。
述英这一生恨过这么多人,这么多女人。
她甚至恨过自己不争气。
却从未想过恨她已经忘了模样的丈夫。
又或者……她怎么会没有恨过何律。
述英望着述清和她伴侣的身影, 驻足着, 呆了很久。
瞧着夕阳是如何把那两个人的影子变成米粒的大小,又是如何将她们吞没在明日阳光里。
直到夕阳连最后一丝余温都不剩。周围黑如喷墨,述英才从回忆中醒来。
她蹒跚着, 扶着旁边的砖瓦墙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
回到她那再也不可能有第二个人在的院子。
她走一步,心里记起来的事就多一件。
走一路,她这一生经历的苦痛就多一点。
直到她终于摔进她的院子里,躺在地上,望着无星无月, 可怜可悲的空天, 述英终于发觉自己早已满身疮痍。
她想起她的十六岁。
那会儿哪有什么书可以读。
她为了让一个家能过得好一些, 初中毕业就进了厂。
她在那儿结识了好多人。
有个龅牙的姑娘很会唱歌,带着她进入了厂里的合唱团, 带着她参加新年的汇报演出。
有个短发的姐姐做事稳妥,带着她熟悉各种操作,私下经常给她买糕点。
她还记得除了这些鲜活的姑娘,还总有一个小伙子在角落偷偷注视着她。
她想起她的十八岁。
那个小伙子长期劳累,又买不起油肉,终于病倒,几天前去世了。
他的葬礼潦草得就像他短暂的人生,而她坐在那满是坟包的山上,哼唱过她们一同学来的歌。
同龄人都结婚了。她那最好的朋友再见她时挺着个大肚子,这才几个月就从和她一起野游的少女变成了泼辣刻薄的少妇。
她看着她们扶着身子撑着腰,为了几毛钱的菜吵得三条街外都听得见。
她记得她在日记本上写下过什么话。
述英想起她的二十岁。
当她的母亲再也受不了“没人要”的诘问后,找人牵线,逼她去见了何律。
她看着何律腼腆老实,也就答应了与他结婚。
她好像置身事外一样看着两家人筹备婚礼,与何律接触,了解他的过去,像一个被取走了核心的机器,按照程序的指令做着情愿或不情愿的事。
最后在婚礼上,她看见她的妈妈泣不成声,于是她也哭了。
没有原因的,两个已婚的女人在那大红的囍字下,掉下红色的眼泪。
她想起她的二十二岁。
怀了快一年的时间,生了快五个小时。
小婴儿终于被扯出她的身体时,她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婴儿很小,很丑,还吵得不行。
在何律匆匆赶来,看了一眼婴儿的性别,一句话没说就离开以后,* 述英终于控制不住,大哭了一场。
泪水冲淡的,还有结婚那天悬在头顶的红囍。
她还记得,护士问她要给孩子取什么名字。
她想着婴儿过轻的体重,就说,叫她“轻”吧。
而护士只不过是想着这儿的镇名,写下了“清”这个字。
……
述英记得的事太多。
丢掉的事也太多。
述英从地上爬起来,走进她一个人的小屋。
翻找出她从娘家带出来的行李。
她一件一件的翻,一件一件的痛。
最后她看见了一本日记。
她颤抖着手翻开,终于找到她当年写下的话。
【结了婚的女人,好像总会变得很可怕。我从未见过晓梅的脾气那么暴躁,嗓子那么哑,也没见过华秀骂那么脏的字眼。她们好像一夜间变丑了,变老了,变得就像我的妈妈和婶婶……如果可以,我还是不想结婚。我和李说好过,他说不结婚也没事,他没有家人,可能也给不了我一个家。他说得真对。】
是啊。
曾几何时,她是不想结婚的。
她不想生活里只剩柴米油盐,不想被谁捆在一方孤寂的天地里,更不想为了谁揣一个陌生的生命,每天为它提心吊胆,还得护着肚子照旧活下去。
很久很久以前,她何曾羡慕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