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司没有再立刻派人拔旗。
不是他们不想。
而是陆衡刚死,执法者又被裴烈当众一拳打退,再强行出手,便不再只是维持秩序,而是公开与沉无咎刚刚定下的审罪结果对着干。
陈殿主自然不甘。
可他更清楚,今日的天门渡,已经不是他一句话就能压住的局面。
黑旗仍旧立在界碑林前。
旗后的人不多。
但每一个经过那里的人,都会忍不住看一眼。
有敬畏。
有忌惮。
也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顾长渊没有借势继续闹大。
他当然可以继续逼天门司,逼陈殿主低头,逼执法殿重新审查所有飞升名册,甚至借黑旗声势再斩几个人。但那样只能让天门渡更乱。乱,不等于真相。顾长渊从来不是为了把事情闹大而闹,他要的是把藏在事情后面的手,一只只拖出来。
斩陆衡,是还命债。
立黑旗,是给选择。
但他真正要查的,从一开始就不是天门渡一个陆衡。
而是九州魔渊。
所以当沉无咎让人来请时,顾长渊没有拒绝。
天门渡最深处,有一座旧卷楼。
楼不高,却极重。
每一层檐角都悬着青铜铃,铃上刻满细密天律符文,风吹过时无声无息,却会让靠近之人神魂微紧。
这是天门渡保存诸界名册与旧案的地方。
寻常飞升者,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顾长渊入楼时,澹台镜已经等在那里。
她仍旧是一身素色官袍,手中抱着天律册,神色清冷而严谨。
沉无咎站在一排古旧书架前,袖中垂下一枚镇狱司少司命令。
令光照在书架上,一卷灰白卷宗缓缓自行飞出。
卷宗表面,写着两个字。
九州。
顾长渊的目光,终于微微凝住。
九州这两个字,对别人而言只是卷宗上的一界之名。对他而言,却是百年血色,是黑风裂口里被魔潮吞没的老卒,是玄天山下那些曾以为魔渊天生如此的凡民,也是他断宗之后,依旧留在心底的唯一旧土。
他在人间守渊百年。
见过太多魔渊里的东西。
可关于九州魔渊真正的源头,他从未拿到过完整答案。
玄天不知道。
或者说,玄天根本没有资格知道。
而现在,答案就在这卷宗里。
沉无咎将卷宗放在石案上。
“按约,你解决天门渡裂渊,陆衡一案证据确立,我准你查阅九州基础卷宗。”
顾长渊道:“基础?”
沉无咎神色不变:“诸界卷宗分三层。基础、密卷、天尊密卷。”
“九州为残界,正常而言,基础卷宗已足够记录一界飞升、界源、裂渊、服役等事。”
顾长渊看着他:“所以真正重要的,不在基础卷宗里。”
沉无咎没有否认。
“看完再说。”
顾长渊抬手按在卷宗上。
嗡。
卷宗自行展开。
第一页,是九州界碑拓印。
残界九州。
界源长期受魔渊污染。
飞升者入天门后,优先编入镇狱预备军。
顾长渊一页页看下去。
越看,眼底越冷。
这些记录表面上极为客观。
九州魔渊暴动多少次。
九州飞升者多少人。
其中多少人服役,多少人战死,多少人因魔煞污染被列入观察名册。
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可偏偏没有一句写明,九州魔渊为何会出现。
仿佛那条魔渊天生就在那里。
仿佛九州人被污染、被征调、被压入镇狱军,都是理所当然。
牧无尘也跟了进来,他站在顾长渊身后,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记录有问题。”
牧无尘平日说话向来谨慎。能让他说出“有问题”三个字,便说明问题已经明显到无法用巧合解释。他指尖沿着阵纹拓印缓缓移动,越看,眼中的寒意越重。因为那不是一座自然裂渊该有的纹路,那更象人为嵌入天地的钉子。
澹台镜看向他:“哪里?”
牧无尘指着卷宗上一处阵纹拓印:“九州魔渊的镇封结构,不象九州自生裂缝。”
“更象是外来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