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上已经开始落霜了。
薄薄的一层。
覆在鹅卵石滩上,像洒了一层盐。
青骢马的蹄子踩上去。
发出咯吱咯吱的细碎声响。
冷风从北边灌过来。
把他背上那面旗,吹得猎猎作响。
他在故道边缘勒住马。
望着眼前这片,被岁月和战火反复犁过的土地。
故道里已经没有水了。
只剩一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卵石滩。
但他知道,斡难河还在。
就在这片故道再往北几十里外。
那道被草原人称为母亲河的水流,还活着。
他把水源图从怀里掏出来。
图角上那个新画的符号——一把短刀,一匹马——已经有些模糊了。
他在故道边缘的碎石堆上坐下来。
用炭笔在图的北端空白处,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旁边标注了四个字:斡难河源。
他不知道这条河的源头到底在哪里。
但他知道,他这次巡边的终点,就在那里。
小梁山说过。
水源图,不能断在这一辈人手里。
他要把这条线,一直画到斡难河的源头。
画到再也没有前人画过的地方。
然后交给下一个背旗的人。
他把水源图收进怀里。
翻身上马。
继续向北驰去。
越往北,戈壁的颜色就越淡。
灰褐色的沙土,渐渐变成了黄绿色的草甸。
草很矮,贴着地皮长。
被风一吹,就翻起一片银白色的草浪。
草甸上,零星散落着几顶穹庐。
不是蒙古人的白毡穹庐。
是客列亦惕部的黑牦牛毛穹庐。
被他之前遇见的疤脸汉子的族人,支在这里。
几个孩子正在穹庐外面,追着羊羔跑。
看见他骑马经过,停下来望着他。
他勒住马,从怀里掏出水源图。
问穹庐里的老人,斡难河的源头还有多远。
老人把手指向北边,那道隐隐约约的土梁。
过了那道梁,就能听见水声。
丁小哥在土梁上,站了很久。
梁下是一片开阔的河谷。
河谷里长满了芦苇。
芦苇已经枯黄了。
白花花的芦穗在风中起伏,像一片无边的雪。
芦苇深处。
一道银白色的水流,正从地下渗出来。
无声无息地,汇成一条浅浅的河。
这就是斡难河。
草原上所有部落的母亲河。
阿勒坦汗的祖先饮过战马的地方。
燕青和张清追过白纛的地方。
他从小听过的无数故事里,那道被血浸过的河水。
他曾想象过无数种斡难河的样子。
却从未想过,它在这里。
细小得,一个孩子都能跨过去。
他把青骢马留在梁上啃草。
自己走下去。
在河边蹲下来。
用手捧了一捧水。
水很凉。
凉得他牙关发颤。
可他尝到了。
不是咸的,不是涩的。
是草原上最干净的雪水,和地下泉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
他从怀里掏出水源图。
在河的源头位置,用炭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旁边写了两行歪歪扭扭的字。
斡难河源,水甜。
然后他站直身子。
望着那道在夕阳下闪闪发亮的河流。
把图收进怀里。
翻身上马。
向南驰去。
路过客列亦惕部的穹庐时。
穹庐里那个老人又出来了。
问他为什么这么急。
丁小哥指了指马鞍上那张水源图。
我要把河源的消息带回积石山。图断了,路就断了。
老人望着他。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把弯刀从腰间解下来,递给他。
这把刀跟了我大半辈子,现在用不上了。你拿去,给后来的人做记号。
丁小哥接过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