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三章 河源
    丁小哥是在霜降那天,抵达斡难河故道的。

    戈壁上已经开始落霜了。

    薄薄的一层。

    覆在鹅卵石滩上,像洒了一层盐。

    青骢马的蹄子踩上去。

    发出咯吱咯吱的细碎声响。

    冷风从北边灌过来。

    把他背上那面旗,吹得猎猎作响。

    他在故道边缘勒住马。

    望着眼前这片,被岁月和战火反复犁过的土地。

    故道里已经没有水了。

    只剩一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卵石滩。

    但他知道,斡难河还在。

    就在这片故道再往北几十里外。

    那道被草原人称为母亲河的水流,还活着。

    他把水源图从怀里掏出来。

    图角上那个新画的符号——一把短刀,一匹马——已经有些模糊了。

    他在故道边缘的碎石堆上坐下来。

    用炭笔在图的北端空白处,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旁边标注了四个字:斡难河源。

    他不知道这条河的源头到底在哪里。

    但他知道,他这次巡边的终点,就在那里。

    小梁山说过。

    水源图,不能断在这一辈人手里。

    他要把这条线,一直画到斡难河的源头。

    画到再也没有前人画过的地方。

    然后交给下一个背旗的人。

    他把水源图收进怀里。

    翻身上马。

    继续向北驰去。

    越往北,戈壁的颜色就越淡。

    灰褐色的沙土,渐渐变成了黄绿色的草甸。

    草很矮,贴着地皮长。

    被风一吹,就翻起一片银白色的草浪。

    草甸上,零星散落着几顶穹庐。

    不是蒙古人的白毡穹庐。

    是客列亦惕部的黑牦牛毛穹庐。

    被他之前遇见的疤脸汉子的族人,支在这里。

    几个孩子正在穹庐外面,追着羊羔跑。

    看见他骑马经过,停下来望着他。

    他勒住马,从怀里掏出水源图。

    问穹庐里的老人,斡难河的源头还有多远。

    老人把手指向北边,那道隐隐约约的土梁。

    过了那道梁,就能听见水声。

    丁小哥在土梁上,站了很久。

    梁下是一片开阔的河谷。

    河谷里长满了芦苇。

    芦苇已经枯黄了。

    白花花的芦穗在风中起伏,像一片无边的雪。

    芦苇深处。

    一道银白色的水流,正从地下渗出来。

    无声无息地,汇成一条浅浅的河。

    这就是斡难河。

    草原上所有部落的母亲河。

    阿勒坦汗的祖先饮过战马的地方。

    燕青和张清追过白纛的地方。

    他从小听过的无数故事里,那道被血浸过的河水。

    他曾想象过无数种斡难河的样子。

    却从未想过,它在这里。

    细小得,一个孩子都能跨过去。

    他把青骢马留在梁上啃草。

    自己走下去。

    在河边蹲下来。

    用手捧了一捧水。

    水很凉。

    凉得他牙关发颤。

    可他尝到了。

    不是咸的,不是涩的。

    是草原上最干净的雪水,和地下泉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

    他从怀里掏出水源图。

    在河的源头位置,用炭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旁边写了两行歪歪扭扭的字。

    斡难河源,水甜。

    然后他站直身子。

    望着那道在夕阳下闪闪发亮的河流。

    把图收进怀里。

    翻身上马。

    向南驰去。

    路过客列亦惕部的穹庐时。

    穹庐里那个老人又出来了。

    问他为什么这么急。

    丁小哥指了指马鞍上那张水源图。

    我要把河源的消息带回积石山。图断了,路就断了。

    老人望着他。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把弯刀从腰间解下来,递给他。

    这把刀跟了我大半辈子,现在用不上了。你拿去,给后来的人做记号。

    丁小哥接过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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