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二章 孤征
    丁小哥是在白露那天,离开积石山的。

    白露是戈壁上最好的时节。

    白天不热,夜里不冷。

    骆驼刺的根吸饱了整个夏天的雨水。

    嚼起来,有股淡淡的甜腥味。

    他骑着那匹从吐蕃换来的青骢马。

    腰间挂着短刀和桃木刀。

    马鞍上驮着帐篷、干粮、一皮囊清水。

    怀里揣着那张,被他翻了无数遍的水源图。

    图上的炭笔标注,已经有些模糊了。

    不是被雨水淋的。

    是被他手指头,一遍一遍摸花的。

    他沿着老路,向北走。

    野马泉的水还是咸的。

    胡杨林边缘,那几棵被沙暴刮断主干的老树,又抽了新枝。

    张清垒的弩机石基,还蹲在胡杨树下。

    他照例蹲下来,把石缝里的沙土抠干净。

    用炭笔标上新水位。

    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北走。

    风喉的风还是那么大。

    暗泉的水还是甜的。

    每一处水源,都在。

    可他总觉得,少了什么。

    不是水少了。

    是人少了。

    往年巡边。

    小梁山会让他带着两三个新斥候一起走。

    可今年,那些新斥候都被调去了西域商道。

    朝廷要通路。

    安西都护府的防务重心,正从转向。

    人手不够。

    他只能一个人走。

    过了暗泉再往北。

    是斡难河故道。

    故道里已经没有水了。

    只剩一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鹅卵石滩。

    石滩边缘,嵌着几截生锈的蒙古弯刀残片。

    是很多年前,阿勒坦汗的骑兵从这里败退时遗下的。

    他在故道边缘的碎石堆上坐下来。

    啃了半块干饼,喝了两口水。

    把水源图摊在膝盖上。

    用炭笔标注,故道东侧新发现的几处骆驼刺丛。

    那是吐蕃牧人告诉他的。

    骆驼刺丛底下,往往有浅层地下水。

    挖开了,能饮马。

    正标着。

    他听见青骢马打了个响鼻。

    紧接着,远处沙丘上扬起一蓬黄尘。

    不是沙暴。

    是马蹄。

    他站起来。

    把短刀从腰间拔出。

    刀锋在正午的烈日下,闪着冷冷的光。

    沙丘上,冲下来一队骑兵。

    不是蒙古人的白纛。

    也不是吐蕃人的牦牛旗。

    是一队他从未见过的人。

    他们穿着杂色的皮甲。

    有的拿着弯刀,有的举着猎叉。

    领头的骑着一匹铁灰色的高头大马。

    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到下巴的刀疤。

    他们在沙丘边缘勒住马。

    领头那人,用生硬的汉话喊了一句。

    你是什么人?

    丁小哥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短刀横在身前。

    望着那人脸上的刀疤。

    那是草原上游牧人自己砍的战痕。

    每道疤,都是一场仗。

    他问:你们是什么人?

    那人说:我们是客列亦惕部的。从前替阿勒坦汗放马。后来阿勒坦汗死了,术赤退了,我们就自己在草原上游荡。

    这几年西域商道重开,商队多了。我们就改行劫道。

    他们把马队散成扇形,围住了他一个人。

    马留下,刀留下,图放下。人,可以走。

    丁小哥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把马拴在身边那棵枯胡杨桩上。

    把刀插进脚前的沙土里。

    然后从怀里掏出水源图。

    举在头顶,迎着风展开。

    图上的每一处标注,都浸过戈壁的阳光。

    每一道炭笔画下的水位线,都是几代人拿脚一步步磨出来的。

    他说:这张图不值钱。不值一匹马,不值一把刀。但只要有一个人能活着回到积石山,这张图,就会带所有人找到水。

    他把图折好,放回怀里。

    转向领头的疤脸汉子。

    那年我师祖张清,在野马泉留了一根旧弩弦。师祖说,那弦废了,不用修,留着做个念想。

    疤脸汉子握着弯刀的手,又攥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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