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將军坐在许川旁边，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闭著眼睛。
他不说话，也不动，像是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心里默念著什么。
吴哲站在他身后，站姿笔直，一动不动。
走廊里只有掛钟的秒针在走。
忽然，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重，是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步子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许建国快步走了过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他本来应该早到的，但杨雪清出门前让他去拿一条毯子，说手术室外面冷，念一出来要盖。
他又跑回去拿了一趟，耽误了些时间。
许建国走到手术室门口，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看见了坐在长椅上的张老將军。
张老將军还是那个姿势，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笔直，闭著眼睛。
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跟当年在部队里的时候一模一样。
许建国站在走廊中间，看著这位老人。
多少年了，从他退伍回老家开五金店，到现在，多少年了。
他没再见过老首长，不是不想见，是觉得自己没资格见。
当年在部队里，他是张老將军的警卫员，老首长待他跟待自己儿子一样。
后来他负了伤，退伍了，回老家娶妻生子，再也没跟部队联繫过。
许建国整了整衣领，把夹克的拉链拉到头，又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然后他迈步走到张老將军面前，双脚一併，右手抬起来，指尖抵在太阳穴上。
“首长好！许建国向您报到！”
许建国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清清楚楚。
张老將军睁开了眼睛。
他看著面前这个站得笔直的中年人。
许建国的鬢角已经白了，脸上的皱纹比实际年龄深，手指上有老茧，是常年拧螺丝磨出来的。
但他的站姿还是当年那个警卫员的站姿，脚后跟併拢，脚尖分开六十度，收腹挺胸，下巴微收。
张老將军看著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好啦。建国，今天没有將军，这是医院，声音轻点。”
张老將军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坐吧，我们聊聊天。”
许建国放下手，点了点头，在张老將军旁边坐了下来。
他坐下来的姿势也是標准的军人坐姿，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张叔，您身体还好吗。”
“好得很。早上还吃了两个馒头一碗粥。”
许建国点了点头，目光不自觉地往手术室的门那边飘了一下。
张老將军看了他一眼。
“紧张”
许建国沉默了一下，说：“紧张。比自己当年挨枪子还紧张。”
张老將军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
“你当年执行任务受伤的时候，是你战友把你从阵地上背下来的。”
你被背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你还在那嘟喃，你们快走，別管我。”
许建国嘴角动了一下，说：“那时候年轻，胆子大，也无牵无掛。”
“你现在也不老。”
张老將军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许建国鬢角的白髮上。
“就是白头髮多了些。”
许建国没接话。
张老將军又说：“你那个五金店，生意怎么样”
“还行。够吃够用。”
“你儿子比你出息。他那个公司，估值上百亿了。”
许建国说：“是啊，川儿，他比我强。”
张老將军摇了摇头。
“不是比你强。是时代不一样了。你当年在部队里，三等功立了两次，是我亲自给你戴的勋章。”
许建国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退伍的时候，我问你，要不要我帮你安排个工作。”
“你说不用，说老家还有爹娘要照顾，说你不给组织添麻烦。”
“唉，说起来，你爹我的老班长后来平反的事，我也没帮上什么忙，我有愧啊！”
许建国说：“张叔，您別这么说，您那时候有您的难处。”
张老將军摆了摆手。
“不说这些了。今天是你儿媳妇生孩子，你这个当爷爷的，一会儿得抱孙子了。”
许建国点了点头，目光又往手术室的门那边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