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里山路,白天走都得两个钟头,何况这黑灯瞎火还飘着雪片子。
“骡车怕是不好走,”赵老四抹了把脸,声音发哑,“雪太厚,有些坡骡子爬不上去。”
“爬不上去也得爬!”李振江已经把棉袄扣子系紧了,
“人命关天,再难也得走。林子,你行不行?”
陈林没吭声,转身就把虎皮大氅往身上裹。
这东西姥爷刚给的没两天,但穿起来是真的抗风。
“走吧队长,我年轻,腿脚快。”
两人出了门,生产队的骡车已经套好了。
赶车的是屯里的老把式王老嘎,见他们出来,吐掉嘴里的烟头:“上车吧,路不好,得慢点走。”
骡车吱呀呀碾过积雪,出了屯口就往山下摸。
风比刚才更大了,卷著雪沫子往人脸上扑,跟小刀子刮似的。
陈林把大氅领子立起来,半张脸埋进去,只露双眼睛在外头。
“这鬼天气!”李振江骂了一句,转头看陈林,“你脸护着点,别冻坏了。”
陈林嗯了一声,手往怀里掏。
出门前娘塞了副皮手套,自己缝的,狍子皮衬著兔毛,暖和。
他戴上手套,又把大氅的领口往上扯了扯。
路是真不好走。
有些地方雪深得能埋到骡子膝盖,王老嘎得下车在前面探路,拿棍子戳著走。
七八里路,走了快一个钟头才到向阳大队地界。
卫生所是间砖瓦房,在这片土坯房群里显得挺扎眼。
窗户透著昏黄的光,门上挂著块掉了漆的木牌:“向阳大队卫生所”。
李振江停好车,上前拍门:“张大夫!张大夫在吗?”
里头传来窸窣声,门开了条缝,一个五十来岁、戴着眼镜的男人探出头。
看见李振江和陈林都带着枪,先是一愣,再仔细一看,松了口气:
“李队长?这大半夜的”
“孩子急病,高烧惊厥!”李振江边说边往里走,“得用抗生素!”
张大夫赶紧让两人进屋,屋里生著炉子,暖和多了。
靠墙立著两个药柜,一个玻璃的装西药,一个木头的装中药。
桌上摊著本厚厚的《赤脚医生手册》,旁边搁著听诊器、血压计。
陈林扫了一眼,心里有数了,这条件比孙郎中那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张大夫正要问病情,目光忽然落在陈林脸上,愣了一下:“你是陈林?”
陈林抬头,也认出来了:“张大夫?原来您调到这儿来了。”
“哎呦,真是你!”张大夫走过来,借着灯光仔细看陈林的脸,“你这脸冻的快坐下,我这儿有冻疮膏。”
李振江有点懵:“你们认识?”
张大夫一边翻药柜一边说:“认识啊!前年我在陈家寨那边的卫生所待过半年。这小子,那时候可没少往我那儿跑。”
他拿出个小铁盒,挖了点黄褐色的膏体往陈林脸上抹:
“他妹妹身体弱,三天两头生病。家里又那样他爹不是个东西,娘俩挨了打,也不敢来卫生所花工分,他就偷偷跑来我这看我怎么治,回去自己采草药。”
张大夫说著叹了口气:“有一回,他妹妹烧到说胡话,他爹不管,这小子半夜跑来敲我门,求我赊账,我看孩子可怜,就给看了。
后来他就经常来,帮我扫地、挑水,换点药回去。聪明,看我配药、打针,看几遍就会了。”
陈林听着,脑子里属于原主的记忆碎片翻上来,确实有这么回事。
那时候原主为了妹妹,真是啥都肯干。
李振江听完,拍了拍陈林肩膀:“你小子以前没少遭罪。”
“都过去了。”陈林咧嘴笑笑,脸疼。
张大夫抹完药,洗了手,这才问正事:“孩子具体啥情况?”
陈林把症状、处理过程说了一遍,条理清楚,连体温变化、抽搐持续时间都记得明明白白。
张大夫听得直点头:“处理得对!要按孙郎中那套发汗,孩子真可能烧出毛病。”
他转身开药柜,“孩子多大?体重多少?”
“六岁,大概四十斤。”陈林说。
张大夫拿出个小纸盒,里面是白色的药片:“一板十二片,一次半片,一天三次。先拿一板去,不够再来拿。”
李振江却没接,他盯着药柜看了几秒,突然开口:“张大夫,您这儿土霉素还有多少?”
“还有,这东西不缺。咋了?”
“给我拿20板。”李振江说得干脆,“屯里缺药,孙郎中那点草药不顶事。
马上大雪封山,万一再有发烧的,总不能次次半夜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