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点歌。”她靠在椅背上,腿翘起来,帆布鞋尖跟着车载蓝牙连接成功的提示音点了两下。
我划开手机。“听什么?”
“随便。别放那个朴树了,上午听一路,耳朵起茧。”
我翻了翻歌单,点了首老歌。王菲的嗓子从音箱里淌出来,唱什么“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萱姨跟着哼了两句,调子跑得没边,她自己没察觉,哼得还挺投入。
“萱姨。”
“恩。”
“你想要什么样的戒指?”
她没立刻答。墨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过了七八秒,她把腿放下来,身子往我这边歪了歪。“不知道。”
“钻戒?”
“你有病?”她摘下墨镜,用那种看败家子的眼神看我,“那玩意跟石头有什么区别。碳元素,化学课学过没?一块碳卖好几万,你钱多烧的?”
“结婚不都买钻戒。”
“那是别人。我是苏怀萱。”她把墨镜重新戴上,抱着骼膊,“不买钻的。买两件衣服得了,实用。”
“戒指是戒指,衣服是衣服。”
“你怎么这么轴。”
“跟你学的。”
她伸手在我骼膊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重,拍完手没收回去,搁在中央扶手上。我趁机握住了。她手指动了动,没抽开。
车子沿着江海大道往市中心开。两边行道树叶子晒得发蔫,知了叫得声嘶力竭。王菲唱完了,自动切到下一首,换成邓丽君,嗓子软得象融化的奶糖。
萱姨忽然开口:“前面左拐。”
“不是去恒隆?”
“不去恒隆。去人民路。”
人民路是老商业街,两边铺面挤挤挨挨,卖什么的都有。以前她在老街开花店的时候,来江海进货,顺路逛过几次。
那里的金店多,招牌一个比一个旧,门口站着穿制服的小姑娘,手里攥着计算器,见人就喊“进来看看嘛”。
我把车拐进人民路辅道,找车位兜了两圈,最后塞进一个犄角旮旯的露天停车场。落车的时候,萱姨自然而然地把手伸过来,我牵住了。她的手指微凉,骨节细,握在掌心里刚好填满。
人民路步行街铺的是青石板,年头久了,踩上去有点晃。两边梧桐树比江海大道的高,树冠遮天蔽日,把太阳挡了个七七八八。知了在树上叫,卖凉粉的推着三轮车沿街吆喝,喇叭里放着“冰镇绿豆汤三块一杯”。
经过一家金店门口,萱姨的脚步慢了。
不是故意的慢。是那种——脚底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住,想走又走不动的慢。
玻璃橱窗里摆着一排金项炼,粗细不一,在射灯底下泛着黄澄澄的光。最粗的那条有小指头宽,最细的像根线,吊着个指甲盖大小的金锁。
门口站着的销售小姑娘眼尖,立马迎上来。二十出头,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姐姐,进来看看嘛,新到的款式,不买也没关系,试试嘛。”
“不买。”萱姨嘴上说着,眼睛还粘在橱窗上。
“姐姐你皮肤白,戴金的肯定好看。”小姑娘嘴甜,一口一个姐姐,叫得萱姨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
我拉着她的手往里走。“试试又不花钱。”
“你说的啊。试试不花钱。”她强调了一遍,象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然后抬脚迈进了金店门坎。
店里冷气开得足,头顶的射灯把玻璃柜台照得晃眼。柜台里铺着红丝绒,上面躺满了金灿灿的物件——戒指、项炼、手镯、耳环,密密麻麻,黄澄澄一片,看得人眼花。
萱姨在柜台前站定,墨镜摘下来搁在玻璃面上。她的目光从左往右扫了一遍,最后停在一排项炼上。
圆脸小姑娘麻利地打开柜台,取出最中间那条。链子不粗不细,环扣精致,坠子是个小小的如意,做工细,边缘圆润,没有那种廉价金饰的毛刺感。
“这款是足金的,款式秀气,不挑人。姐姐你脖子长,戴这种特别显气质。”
萱姨接过来,掂了掂。“挺沉。”
“沉说明料足嘛。来来来,我帮您戴上试试。”小姑娘绕到她身后,手法熟练地把项炼扣好。
金链子落在萱姨的锁骨上。
她的脖颈本来就生得好看——修长,白净,皮肤细腻得看不见毛孔。上午出门的时候她把头发盘起来了,几缕碎发垂在耳后,衬得耳垂小巧,下颌线流畅。金链子贴着皮肤,黄澄澄的光和白淅的底色撞在一起,说不出的好看。
如意坠子刚好垂在锁骨窝的正中间,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