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一阵。路灯下面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萱姨。”
“恩。”
“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好象——不怕了。”
她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手指在发尾绕了一圈。
“怕有什么用呢。”
她说。
声音忽然平了。不是那种表演式的洒脱,是真正想通了什么之后的平。
“人呐。生老病死爱别离。你想想,别离已经排在最后一个了。前面那些的我都没摊上,就一个别离,还是暂时的——至少我们还没面对其他的,不是吗?”
我看着她。
路灯底下,三十八岁的苏怀萱站在那里,牛仔裤上沾了两片不知道哪来的树叶,卫衣领口被汗浸得洇了一小块深色。长发散着,脸颊红着。
刚才还一蹦一跳跟个孩子似的人,说出这种话来的时候,沉得压秤。
“此去与师谁共到,一船明月一帆风。”
她念了一句,念完自己先笑了。
“这句是韦庄的。大学老师教的。我就记住了这一句。其他全还给他了。”
我没说话。
她口中的“淡然”,我信,也不全信。
因为我记得高中那年研学,不过七天,她能全程跟着。从出发到回来,寸步不离。
上了大学才真正分开。一周回来一次。每周五晚上我推开店门,她一定在吧台后面坐着,围裙系得端端正正,桌上摆着两菜一汤——一个是我爱吃的,一个是她自己爱吃的。从没漏过一次。
这个女人的安全感阈值,低到一周不见就要提前准备好饭菜等着。
现在让她一个人扛一个月。
她说不怕,我不信。
但她努力让自己不怕的这个样子,我信。
“苏予乐。”
“恩。”
“想不明白是吧?”
她走过来,双手叉腰,下巴抬着,那股子傲劲又回来了。
“就不能是老娘到时候脚踩七彩祥云去娶你啊?”
我脑子“咔”了一下。
“你不会打算跟我一块去吧。”
她冷笑一声。
“你哪来那么大脸。”
“那你到底什么意思?”
萱姨把手往挎包的带子上一搭,歪着头看我的表情,嘴角叼着一截不知道从哪扯下来的梧桐树叶的茎。
“意思就是——你去你的,我该干嘛干嘛。但我要是哪天想你了,买张票就来。高铁也就五个小时。你以为老娘没出过远门?”
我愣了一拍。
“你要来看我?”
“我说的是万一。”她把树叶的茎从嘴里拿出来扔了,“我又没说一定来。你别自作多情。”
“那你刚才说的七彩祥云——”
“那是比喻。修辞手法。你中文系学的什么东西。”
我张了张嘴,发现在语文这个领域跟她抬杠属于自取其辱。
两个人沿着梧桐树底下慢慢往回走。
她不蹦了,换了个挽着我骼膊的姿势,整个人的重心往我这边靠着,步子拖得很慢。鞋底在地上磨出一种很懒的声响。
她抬手就拍了我后脑勺一下。拍完想起伤口还没好利索,又赶紧缩回手去,脸上闪过一个心虚的表情。
她松开我的骼膊,转到我身后,踮起脚尖凑到后脑勺那一片看了看。纱布还贴着,没什么异样。她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纱布的边缘,很快又收回去。
她从后面绕回来,重新挽上我的骼膊。这一次挽得比刚才紧。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身后退。梧桐树的枝杈在头顶交错着,把光切成碎块洒下来。三月中旬的江海,白天已经有了暖意,到了晚上还是凉的,风里带着那种化不开的湿气。
我没戳穿她。
前面拐角处有个便利店还亮着灯,橱窗里的暖光把人行道照出一小块暖色。她松开我的骼膊,拐进去了。
我站在门外。通过玻璃看她在货架前面晃悠,拿起一包东西看了看配料表,放下,又拿另一包。来来回回挑了好几分钟。
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罐八宝粥、一袋压缩饼干、一盒润喉糖、还有一管芦荟胶。
她把塑料袋往我手里一塞,塞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她继续走。
我跟上去。手里拎着那个叮叮当当作响的塑料袋,里面
回到花店门口。她掏钥匙开门的手停了一下。
她开了门,进去了。走到吧台后面坐下来,把挎包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