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林苑地势最高的一处半拉子夯土台上。
风极冷,刮过粗糙的土壁发出呜咽。
这处观星台尚未封顶,四周没有遮挡。
嬴政挥退了所有执戈卫士和随军太医。连赵高都被挡在百步之外的石阶下。
台上只有三个人。
嬴政、扶苏,外加苏齐。
一只三足青铜鼎摆在中央,煤炭将周遭三尺驱出几分暖意。
居高临下望去,关中平原在夜空下被割裂成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南面咸阳城,灯火寥落,依稀可见连绵规整的坊墙,古拙内敛。
渭水北岸,则是另一番光怪陆离的修罗场。
十几根烟囱昼夜不歇,橙红色的高炉铁水将那一片的夜空染成了赤色。
几千名役夫挥动大锤,连绵的锻打声隔着十里地,依旧伴随北风敲打着夯土台。
嬴政负手立于崖边。
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借助任何人搀扶。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突兀响起,打破了这方静谧。
嬴政佝偻起脊背,单手死死捂住口鼻。肺叶里传出粗重的杂音。
扶苏上前两步,手刚伸出,便被嬴政左臂狠狠格挡开。
老帝王摊开手心的白绢。
绢布中心,一滩暗红的血块正在冷风中迅速凝结。
“看到了吗?”
嬴政随手将白绢丢进青铜鼎。火焰卷上血污,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大秦正在长出新骨头。但我这副身子,留不住了。”
他转过身,火光勾勒出他凹陷的脸颊。
“太医说还有一年,他们是在哄朕。”
“朕自己清楚。”
“半年。”
半年。
这个数字干脆利落地砸落,没有给任何人留出缓冲的余地。
扶苏双膝落地,眼眶周遭漫起一圈压不住的血红。
“站起来!”
嬴政呵斥,音量不高,威压极重。
扶苏腿部发力,重归直立姿态。
“哭丧,留到陵寝前去办。”
嬴政走到火盆旁,搓了搓冰凉的手掌。
“老将那边,王翦、蒙恬还在,他们懂分寸,兵权拿得稳,也放得下。新人里,刘季我看着像是个可用之才,像一条饥饿的恶犬。恶犬好用,扔点肉骨头,他能替你去咬死最棘手的敌人。”
说到这,嬴政抬脚拨弄了一下青铜鼎。
“文臣的班底,李斯还在。他是个聪明人。只要给他足够高的位子去留名青史,他便是你手里最好使的那把法家裁刀。”
嬴政仰起头,看着漫天寒星。
“朝堂的,武将,勋贵,甚至杀人的刀。”
“朕全给你备齐了。”
他转回头,逼视着自己的长子。
“你若是还不能当好这个君王,驾驭不住新大秦的滚滚铁轮。朕即便进了骊山地宫,做鬼也饶不得你!”
扶苏握紧腰间天子剑的剑柄,指节用力到失去血色。
“儿臣,定不负所托。”
“苏齐。”
嬴政招手。
苏齐上前,立于火盆旁。
“你跟朕说过的工业革命。那种让铁水自流、机车遍地的盛世,朕这辈子等不到那一天了。”嬴政声音平缓。
“但这不妨碍朕把刀先挥出去。”
嬴政的左手搭在苏齐的肩膀上。
隔着布料,苏齐能察觉到那五根枯瘦手指传递过来的惊人力量。
“朕死之前,必须要看到大秦的帆船,插到那群外邦人的领土上。孔雀王朝?罗马帝国?名字倒是起得够大。”
嬴政嗤笑一声,极尽轻蔑。
“朕要看一眼他们国王的头颅,摆在太庙的祭桌上。大秦的疆域,绝不能止步于西域。”
苏齐挺直了腰背,收起了平日的散漫,语气笃定。